木质桌案前,少年执着茶盏,缓缓倒出两盏碧色茶汤,白色的雾气氤氲了他的面容。自进门他便不言不语只将心思都投入这茶与水的交融中,那些浮躁的情绪也在这一投一斟间消退,重归于平和。
陆随便也不打扰。
直到现在,见少年将茶杯推至自己身前,陆随执起,忽的问:“你说这茶水的味道是你所想还是我所想?”
镜闻言一愣,茶水漾起涟漪,映得他的眼瞳同样柔波轻泛,他唇角一勾轻笑起来,“那你就尝尝它是不是苦的。”
于是陆随吹散了徐徐热气,饮了一口,品味过后才道:“不苦,很好喝。”
镜心中动了动,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方才心中还存着的怨气,不知不觉淡了两分。虚幻的梦中世界倒让人更加感性了。
他叹了口气,“来谈谈我们之间的问题吧。”
“我们之间?什么问题?”陆随逐字逐句道。
镜挑了下眉,“我们此时此刻坐在这里难道不就是最大的问题吗?”
“是,第二次,所以这两次有什么共同点吗,时隔三个月……”陆随看着他,若有所思。
你为什么觉得是我的问题,镜这样想着倒没说出口,只是饮了口茶,顿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陆随深深地看着他:“不,也许有,而你并未发现。”
镜皱起眉有些疑惑不解。
“你们家族有什么特殊之处吗?例如特别的能力?”陆随问。经他所见这应该是个不小的家族。
镜盯了他几秒,没瞧出什么,他摇摇头,“我少年离家,这些倒是不太清楚。”
陆随微诧,虽然这房间中的用具能看出多是小孩子的,但他只以为是镜有意为之。不过也未表现出什么,只继续道:“你家族中应该有藏书阁吧。”
镜闻言古怪地看着他,“你不会觉得我能让那些没见过的东西凭空出现吧?”
“你觉得这只是你的梦?”陆随屈指在茶盏上轻点着。
“什么意思?”镜面露犹疑之色。
“梦境可以如此毫发不爽吗?”这片光景的最初也许是梦境,但当两人相遇,便若时空交汇,梦境的虚幻随之破碎,一切如镜中倒影,虚中有实。“也许称之为空间更合适。”
镜眸光闪烁,显然对陆随的猜测并不太相信,又无从反驳。
“是与不是,你不试试便知。”陆随道。梦境建立在人的认知之中,而不会超越认知。
闻言,镜明显有些意动,他明白陆随话中的意思,但看向那人又带着一丝犹豫。
陆随放下手中茶盏,直言点出他心中顾虑,“你担心我窥探你家族密辛?放心,我并无探究的兴趣,以此为界,我当不会踏出半分。”
“不……”镜想说些什么。
陆随抬眸直视镜的眼睛,他音色冷淡语气又很平净,似质问又不像,“你不信我?”
“不是……我只是在想藏书阁里会有什么,毕竟我也从未去过。”镜不知他为何忽谈及信之一字,不可否认,他对这个突兀出现的人有忌惮,这个梦境中也不受控的因素,让他有种自己隐秘被入侵的排斥与不适。
也许后面他能找机会独自一人探索,只是这同样是他第二次进入这片“空间”,好像其有什么先决条件需要两个人满足,因为一些原因他并不想赌。
陆随忽然轻声笑了下,似乎是笑他内心的纠结,也或许并无意义。他说:“那我就在你眼皮底下,不听不闻,可以吧。”
说着便闭上了眼睛。仿佛丝毫不担心镜趁机做什么。
镜一愣,心情有些复杂。对方此举无疑是先一步交付了信任,无论多寡。
其实这人倒也没有做错什么,除了第一次见面的不愉快,后面反而十分通情达理,虽然性格似乎冷了一些,但气质中正沉稳,不似心思诡秘之人。
虽为陌生人,但因缘际会,如今处境并不全凭他一人。而现在对方先退一步,与其陷入僵持,不如试着相信一次。
反正在此地自己更占优势。
紧绷的心神微微放松,清浅的柔和笑意浮上他的眼角,镜轻笑地打趣道:“你这是做什么,不怕我故意带着你撞到墙上去?”
陆随睁开眼,看着他道:“你不会。”
望进注视着自己的深邃黑眸,镜心头一顿。黑与褐本是最常见的眸色,但这双眼睛却如此不同,沉静如夜,秋意萧萧,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
他不由地移开视线,压下那点儿不自在,想着应当是错觉吧,他应该并未见过……
他错开眼,“走吧,藏书阁离这有不远的距离。”
陆随挑眉,“你要走过去?”
“不然?”
“这里可并非现实。”陆随提醒道。
“你是说……”镜若有所思。
陆随肯定了他的猜想,“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镜轻瞌眼帘,忆起记忆中的地方,在某一瞬间,眼前的场景当真蓦然改变。
“真的……”正想说话,他忽然发现此地只有他一个人。心中一惊,待他用同样的方法回到原地,见到静静等他的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是待见到那双眼眸中点点笑意,他忽然回过味来,语气有几分不善:“你猜到了,还故意不提醒我?”
陆随当然否认,“并非,只是几种设想恰好符合其中之一罢了。”
镜轻哼一声,“你倒是冷静。”明明这片空间对他来说更陌生才对。
陆随语调不变:“你只是关心则乱,而我,全然陌生也意味着不会完全按照常理而思考。”
“所以现在?”镜道。
“可以试着改变空间,而非想‘要过去’。”
“哦,是吗?”镜眼眼眸一闪,忽然伸手向陆随的手臂抓来。
陆随手臂肌肉一紧,但下一瞬他止住了自己的本能反应,让镜的手隔着衣服牢牢将他抓住了。
场景转化在下一刻完成。
看着陆随眼中流露的错愕,镜觉得心情都明媚了几分,算是解了总是被牵着鼻子走的不爽。
读懂了他的意思,陆随倒是没有不虞,他早就知道这人不似他的长相一般温和没有脾气的。
反而是镜被他那包容的一眼看得心头一滞,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总是感觉平白低了一头。
插曲过后,两人也收起了玩笑之心。陆随观察起不远处的九层阁楼,整体砖石建造,百米无一遮挡,飞廊一览无余,虽如今空无一人,但想象得出平日是怎样防守森严。
镜显然比陆随更了解这些,虽未曾入内,但依旧能回忆起曾经远观之态。
忽然,他眼前一黑,一双手虚虚遮住了他的眼。鼻尖传来若有若无的热意,心头重重一跳,打断了脑海中的思路。
“别想,这处空间便不是梦境也与其有相似之处,可以由你的意念改变,你觉得有什么,它就会出现。”陆随解释道,他可不想应付是莫名其妙的机关之类。
眼前的手移开,镜适应了几秒变化的光线,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你还懂这个?”
“见过罢了。”陆随随意道。有巴蜀唐门这个同行,少不得要见些机关的。有些是对付目标的,有些是对付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