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闻靖乐适应浑身的灼痛,那痛意便顺着皮肤毛孔深入肺腑,似吞进一团火,将血肉点燃,要将他一同化作柴薪,燃尽一切。
闻靖乐本以为自己习惯了从小到大的暴动之苦,能够忍耐,事实上当那灼痛侵入骨髓,他便忍不住痛呼出声。
而后又蓦地想到陆随在外面,不想让他听到自己的软弱,他趴下身,埋头咬在木桶边,即便有声音溢出也只余呜呜咽咽。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略有消减,但一股痒意却自身体内每个骨头缝里滋生。如同电流游荡,又如同蚁蛰蚊咬,让人恨不得撕开皮肉,伸手抓挠。
“嗯……”闻靖乐潮红的脸上已被汗与泪浸透,并不是他想要哭,只是疼痛超过极限,泪腺无法自矜。他的牙齿咬在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只因身体在忍不住颤抖。
控制不住的口水顺着齿间流出,滴入水中,但他无暇他顾。
也许是肌肉在拉伸,骨骼在夯实,经脉在扩充,两股魂力同时躁动起来,但他感觉不出,刺痛麻痒侵蚀神经,忍耐耗尽了他的全部心神。
好痛,好难受……
热气蒸腾,呼吸都被潮热浸满,加重心中的无边躁意,阴暗的情绪忍不住滋生。
为什么……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闪过,染上猩红,又决然散去。
不……不许……
听到一门之内的压抑呻吟,陆随眼眸沉了沉,他转过头又忽的顿住,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即便担心,在亲自试过,明知不会有危险的情况下,他刚才怎么会想在闻靖乐没有开口之前进去查看。
在意识到自己一瞬的不对劲之后,陆随眼眸一清,视线落在房门上,却是像将其穿透,看见了另一人。最后他收回脚步,重新倚在门框。
门内的声音渐渐平息,良久的一段沉默之后,忽的传来一声木桶碰撞与泼溅的水声。
咚咚——
陆随屈指在门上敲了敲。
听到这询问般的敲击,里面的声音明显停了停,随即脚步声渐近,打开了门。
陆随随之看去,平静的眸光忽的闪烁一瞬,呼吸微顿。
门内,闻靖乐的形象对平时的他来说算得上有些失礼。他的脸上因高温激起的潮红还没有完全散去,眼睛似乎被揉过,眼尾上挑露出眼睑下的一抹猩红。
及腰的长发来不及擦拭,湿漉漉地披在身后,水珠顺着发丝染湿大片衣料。
除此之外腰侧还有一处明显的湿痕,不大,也许正因此他没有在意。但他却不知以他的视角看不出,在陆随眼里,轻薄的外衫湿水几乎状如轻纱,里面虽还穿着里衬,但白色的柔软衣料遇水却完全贴合在肌肤之上,勾勒出紧致的腰线。
闻靖乐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之色,皮肤却透着状如新生柔韧润泽,看见他,无奈笑了一下。这一笑如花之将颓,显出惊心动魄的零落靡丽。
“我没想到会连收拾这些的气力也没有,弄脏你的浴室了。”说着,他的手腕明显有些微抖。
陆随顿了顿,移开视线,拉过他的手腕,细细探查过后道:“没事,放着我来就行。药浴对你没什么问题,只是第一次对身体作用比较强,你现在需要休息。”
闻靖乐点点头,“谢谢,那我就先走了。”
“你就这样回去?”陆随皱着眉道。
闻靖乐摸摸自己的头发,“头发吗?没关系,擦一擦就好了。可以给我条毛巾吗?”
陆随垂眼看着他,没说话,淡淡撇眼看向浴室。
闻靖乐会意,他笑了笑,“抱歉,忘记了。”
说罢,回身欲去取。陆随这时却忽然向前迈了一步,闻靖乐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绊了一步,向前跌去。
他下意识惊呼一声,还来不及多想,便被一双手臂结实地揽住。
陆随神色略冷地看着他,“还强撑?这么要面子吗?”
感到腰间有力的支撑,被发现的闻靖乐也不再掩饰,放松了紧提的力气,顺势靠在身边人宽厚的胸膛。
他轻叹口气,无奈道:“我好像总是在麻烦你,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会有更好了。”陆随道。闻靖乐虽看着性情温和,但隐藏在深处的却是一股异常的坚韧与狠劲。为了实现目标,可以忍寻常人之不能。
陆随不会无底线帮一个人,前提是他值得。
闻靖乐长长地低吟一声,没什么意义,只是突然很想叹息,许是周身萦绕的气息异常令他安心。
他不说话,陆随同样没有动。浅浅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之中,略微苦涩,却更加深沉幽远。
片刻,闻靖乐抬起头,远离了相贴的体温,凤眼中闪过温柔的色泽,“我没事,让我缓一会儿就好。你的药剂很有效果,我能感觉到气力回复速度有在提升。”
陆随的眉头不自觉隆起,“要走?今晚你可以留在这里。”
“不用再麻烦了,也会不太方便。”闻靖乐摇头拒绝道,想起什么似的,再次退开一步,恢复两人间礼貌的距离。
陆随神色一暗,忽的拦腰将他抱起,不待他挣扎沉声道:“你这样回去苏琳琅看见也会担心,同样是不必要的麻烦。”
闻靖乐一顿的功夫,陆随已跨步进了他的房间,将他放在床上。
退开时见闻靖乐睁大了眼睛,正怔怔愣愣地盯着他,眼眶红意还没有完全消退,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陆随不由缓了语气,“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却不像是在商量。
“我……我的头发……”以平躺的姿势在陆随居高临下的注视之下,闻靖乐喉咙有些发紧。
他的头发虽已不再滴水但依旧湿润,一小会儿的功夫就把陆随的手臂染上湿气。
怕压到他的长发,陆随将他放下时便将一头青丝拨到了一旁,听他这样说,低下头,五指张开插入发丝间,齿梳般拢过,内力一展,手下的发丝便变得干燥顺滑。
“衣服有吗?”他问。
闻靖乐眼中划过意外,闻言点点头。
“嗯,好好休息。”陆随道,说完走到窗前,窗帘拉起,屋内光影为之一暗。而后他便离开了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闻靖乐扭头盯了一会儿,嘴角缓缓勾起一弯弧度。
他早就发现陆随对他人的靠近,有着近乎本能的戒备,也许正是因此在感情上对进一步的试探也总是无动于衷。
但他感觉的出,比起他的靠近陆随更讨厌的是拒绝。
如同一只猛兽,对领地范围内的一切有着很强的控制欲。而闻靖乐在一点一滴的侵蚀中,早已迈入他的领地。
今天陆随的情绪明显没有往日那般平稳,展现出了一点性格中的强势。但闻靖乐发现他并不讨厌,因为即便是强势也依旧有着那人温柔与克制的底色。
曾经将他与世界联系的是姐姐与妈妈,但随着长大姐姐会有自己的生活,妈妈……
回想起忍耐痛苦时翻飞的思绪,闻靖乐的眼眸在昏暗之下更加幽深,他想要除了责任与亲情之外,完全属于自己的牵绊,无论何时都可以安歇的归宿,可以感知的确切存在与爱。
这一切化作了他现在最想要的那个人。不管他为什么选择回避,他不想放弃,一点儿也不。
也许是身体确实太过疲惫,慢慢地,在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包裹中,闻靖乐睡着了。睡梦中的脸庞上细小的弧度始终未落,也许也是一场甜梦。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客厅中的灯始终未开,只听得一声低低的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