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意的武功刚劲而奇诡,所用招数谢无咎从前从未见过,几招过后,已深知自己的武功远远在他之下。可他毕竟还是个少年,埋藏的好胜心被激起,数月以来的愤懑、绝望、痛苦、羞愧种种都一时忘却,只余挑战高深武学的一往无前。一种快意油然而生,心说能死于这九环刀下,也算适得其所。
九环刀时而劈山断流,时而回风拂柳,却偏偏都留了七分余地,引得谢无咎拿着棍子东奔西突,如同鼠窜。谢无咎羞恼至极,一棍劈下,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连意悠然回刀,道:“你受了伤,又拿一根木棍跟我打,我若用全力,我不是太吃亏了?你想见我的狂澜九劫,还早着呢。”
谢无咎觉得此人说话邪里邪气,回怼道:“我可没空陪你玩!”
连意边从容出刀边笑:“你的武功出自白露洲吧,中庸平淡,一点也比不上藏墨山。”
谢无咎一棍劈下。
他从前一直以白露洲自傲,怎能容外人说三道四,况且他沦落至此,已是白露洲的污点,怎能让自己的不堪堕了白露洲的威名?
他心中的战意更胜,腰部一拧,木棍巡江,真气运转,逼前三分。
连意笑:“啧啧,好棍法,好棍法。不如你入我藏墨山,拜在我轻莲君的座下,我定会让你独步武林,如何?”
“不如何!”
“你难道不想报仇?难道不想让欺辱你的人付出代价?”
“不想!”谢无咎一棍砸下,虎口被震得发麻,仿佛要把这两个字砸碎在刀锋上。
连意连退两步,身子一拧。脚尖轻点棍梢,如乘风而起,飘到了不远处的一处石尖上。
“撒谎可不好!”连意站定,语含调笑,“我可从你的棍意里看出了你的不服气。”
谢无咎不答,扑身直上,两人在树林中追逐,惊起鸟雀无数。
正打得难解难分、酣畅淋漓,却听远处的林中响起一声清幽的、穿透力极强的鹤鸣。
“好啦,今日就打到这儿!”
连意收刀,白衣如昙花一现,人忽飘到了谢无咎面前,两根手指轻轻夹住谢无咎的木棍,笑盈盈地转头看来。
谢无咎这才看清他的脸。脸蛋略圆,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睛如杏仁前收外挑,波光粼粼,甚是夺目。有七分邪气三分稚气,竟是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看够没有?”连意勾唇一笑,嘴角泛起一丝涟漪。
谢无咎道:“你要走?”
连意笑:“舍不得?”
谢无咎摇头。
连意一笑,不意猛得拍出一掌,打在谢无咎的肩上,鲜血迸发,那一直没处理的箭头也被震出飞远,谢无咎酿跄数步,勉强用棍撑地,再抬眼,连意已经飞掠向前。
“我还有事,改日再打。对了,你这条命可要给我留着。”
说完,他朝谢无咎扔了一个东西,飘然而去。整个树林回荡着他轻慢的声音:“青山何处不埋骨。你可真会选地方。”
谢无咎疼得咬破了嘴皮,把手中的东西拿来一看一闻,发现居然是一瓶外伤药。他勾勾嘴角,一股脑把药倒在了自己的伤口上。打斗后的疲惫,伤口的疼痛,都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等那阵灭顶的疼痛过去,他才转身抱起秦三的尸体,放入了左边的土坑里,接着覆好土,找来几块石头,一块一块叠在土坑的前面。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自言自语:“手艺还不错。”
待做完这些事时,天光已暗,已有倦鸟归林。
他坐在隆起的小土堆旁,脑中空空荡荡。刚才的打斗并没有耗尽他所有的力气,可他偏偏再提不起力气。他滚进了另一个土堆中,仰面朝天地躺下。
发配那日,他没有见到两个堂妹,不知她们去了哪里。
听闻王家和苏家同时被波及,两位好友可还安好?正月十五原是他十五岁生辰,母亲早早就开始审菜单子发帖子,可现在……
他抚向胸前的那块岫岩玉雕。玉雕的形状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小狗,象征着他的生肖,是他的生辰礼。
眼前的天空只有一个框,阴阴沉沉的,泥土又湿又腥将他包裹,躺在里头就像离地狱又近了一层。
他胸膛起伏,是又笑起来,笑声既惨且凄:“父亲,母亲,怎想你们显赫荣耀半生,到最后还不如秦三,竟一座孤坟也无……”
不知何时,笑声止了,坟坑之中传来“呜、呜……”的2哭声。
他抓了一把土塞到了嘴里,用力咀嚼。土里还有沙砾,磨得嘴中渗血,被一起吞进了肚腹。
几只乌鸦闻到腐尸的味道,在空中盘旋。
发泄得累了,谢无咎在坑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一个激灵醒来,浑身冰凉,伤口麻木,天色已经全黑,天上无月,群山清寂。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为秦三的家人送信过后,他得为父母亲立一个衣冠冢。既然让他修城墙,他便好好地修,就当为父母祈福,也为身为奸臣之子而赎罪。
想着想着,手脚又有了些力气,如野鬼一样从土坑中爬了出来,直着背往来时的路走去。
谢无咎回到了沙门关,成为了修城楼的上千苦役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