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又打到了天黑。
收兵时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士兵都还在,心中又惦记着给老黑写信,回营的脚步就轻快了些。
等进了帐却不见老黑,他们伍的人只剩了两个,被抬去了伤病营。
他感到一阵寒风吹来,身子往后倒了倒又站住,拔腿就往外冲,逆着人群找,边找还边问人。有人说老黑掉下城楼死了,有人说老黑被捅了个对穿。总之,是死了。
谢无咎越找越心寒。心中对自己说:打仗死人是常事。不是今天便是明天。自己与老黑并不熟,去给他收个尸算是全了情谊。一面又忍不住浑身发抖。
城墙附近还有士兵在打扫战场。他也加入进去,挨个翻找。正找着,却听耳边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小崽子……”
谢无咎猛然回头,四处张望,无果。他正准备换地方,又听见一声:“喂,瞎了吗——哥哥在这儿——”
这回确定不是幻觉了。谢无咎跳了起来,到处找到处看,连半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忍不住大骂:“你个老子的在哪儿!”
“哈哈哈哈哈——往你娘的脑袋上看!”
谢无咎猛地一抬头,见那城墙的犄角旮旯处正挂着个人,他大半个上身在外面,一支箭穿肩而过,把他钉在那里,鲜血正沿着墙壁往下淌。
那一瞬,谢无咎竟觉得眼眶一热,又骂了句:“妈的你在玩什么杂耍!”三步并作两步朝他跑过去。
见到谢无咎,老黑也红了眼,喘着粗气骂:“你他娘的还学会骂人了!”
谢无咎一把把他扛到肩上一边骂:“闭嘴!”
“个老子的看着像个小姑娘,力气还忒大。”
“闭嘴!”
“记得写信时把这段儿写进去啊,老子将星转世,洪福齐天,必有后福!”
“闭嘴!”
两人你骂我我骂你地走了一路,直到谢无咎把他送进了伤兵营往外走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吼:“你们几个眼瞎了啊!老子差点就晾成条干尸了……”
谢无咎咧嘴一笑,发觉脸上黏糊糊的,抹来一看,不知是汗是泪。
往回走时,谢无咎遇见了巡营的薛胜,他想了想,又快几步,把人拦住。
薛胜见他阴沉沉的,奇怪道:“怎还不去吃饭?”
谢无咎道:“让苦役营去送死,谁的主意?那个黄将军?”
薛胜眼神一闪,没说话。
谢无咎又道:“黄将军是童越的人吗?”
薛胜脸色一黑,又要朝他屁股来上一脚,不料却被闪开。薛胜小声骂:“你以为你还是小公爷啊,捡着一条命,就把命揣裤兜里好好看着,别找死!”
谢无咎却又问:“魏将军是因为我父亲才死的吗?”
他这几日已经打听出来了,这个薛胜是魏振一手提拔起来的,算是魏振的旧部。要不是沙门关还要有人来守,他也活不到今天。
薛胜听他提起魏振,脸色更黑,却不动手动脚了,哑着声音说:“就是那么回事呗……我劝你,别想东想西,凭你的身手,不找死就死不了。”
“童越与西夏勾结,想要推动议和,对吧!每日佯攻,是为了造成边关危急的样子;让厢军在前送死,是为了谎报伤亡。我们这些苦役和士兵,不过是台上的道具,演给那位看的!
你们这么做,对得起死去的士兵吗!对得起魏将军吗!”
“刷!”薛胜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压低了了声音吼:“扰乱军心,老子宰了你!”
“军心,你也配谈军心!”谢无咎一掌击开薛胜的刀,恶狠狠地说。
“闭嘴!老子比你知道……滚!”
薛胜眼珠子已经熬成了两个红球,好像就要爆炸,谢无咎胸口起伏,狠狠别过了头,也不再问了,朝薛胜一拱手,转身离去。
薛胜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垂下刀,继续巡营了。
谢无咎这夜没有睡。
若是父亲还在,这戏都开不了场。可是父亲死了。谢党倾覆,朝中再无人敢对议和提半个“不”字。就算有人识破,那也会闭着眼装瞎!
他恨得牙痒痒。
新帝周昇乃是靠联合阉竖之首、任太师和枢密院事、加封荆国公的童越扳倒的父亲,他曾无比希望周昇能以国事为重,擦亮双眼,在边关军事上不要任由童越乱来。没想到,事实上就是这么乱来!
人人都说他父亲是奸臣,把持朝政,穷兵黩武,发动党争,毒害先帝,如今他父亲死了,阉党上台,又好得了哪里去?
他辗转反侧,不知是怎么睡着的,第二天听见号角声,还以为自己仍在前一天。
但新的这一天,显然不一样了。
西夏的攻势更猛,已呈最后总攻之势,而大陈的厢兵只剩百人。这些人,都是从血海里杀出来的,骨子里的血性被激起来,就算早察觉了不对劲,依旧誓死要护沙门关不失。谢无咎见了,摇头直笑,进而默然。
他上了城楼,再一次注视着这已屹立百年的雄关。
谢韫给他看过城防图,他知道沙门关鼎盛时的城防是什么样的。沙门关分内外两城,城墙经历代不断加固,基底足有四人头脚相抵之厚,将东西两座瓮城包围在内,可谓固若金汤。可以想见,站在城楼之上,东可面中原,西可望吐蕃西夏,各族容貌服饰各异的百姓在城内来往穿梭,是如何的热闹非凡。
而现在这里却破败松懈,每块砖都被血染过,四顾皆是烽火!
茫茫四顾,人如蚂蚁,他已是其中一只。一只蚂蚁不能撼动大树,却可,咬人!
他嘴角的笑越扯越大,到最后仰天一吼——
他娘的!反正都要死,何不杀到杀不动再死!
他一念至此,心如火炽,嘶吼一声,下手更狠更快!他的士兵只剩两人,已不成伍,他下令让他们躲好,自己再也不要什么狗屁掩体,拿着一把捡来的长枪,站在城墙之上大开大阖地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