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亮亮的转过来,又收回去,似乎对亓臻难得的促狭有些招架不住,但又对他语气里的不见外格外受用。
他连忙摆手,“哪有,再说,我最倒霉悲催的时候你不都见过了吗?”
他这话脱口而出,又很快反应过来,哪有这样自己揭自己丑的。
老是这样,难怪亓臻总把他当小孩儿,郎弋痛苦捂脸——
亓臻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抱歉,提到你的伤心事了?那以后——”这个话题还是少说吧。
“没有,不是,不是伤心事,随便提!”
郎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抬头,“别人都不能提,你,你随便提。”
亓臻觉得自己和郎弋确实很投缘。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这小孩儿性格不错,活泼开朗,而且在他面前似乎永远有种过度的坦诚。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顶着这样的脸和表情跟人谈判的。
“因为,我是你的天使投资人吗?”
亓臻不太明显地轻轻勾了勾唇角,露台的灯光分散,此刻却像齐齐打在了亓臻身上一样。
白日里常显得凌厉的那双丹凤眼,此刻竟被夜色晕染得十分柔和。而海风还在轻轻吹动着他柔顺的发丝,耳侧火彩跳动,静静地,深深地扎进人的心里......
好想,好想离他再近一点......
但,不行。
现在还不行。
郎弋腺体又有些微的躁动,好在被阻隔贴及时压制住。
他垂在桌下的手用力握拳,视线移开几公分,“当然是啊,可惜我的天使投资人不要我的回报......”
“你说什么?”他后半句说的声音很小,被风一阻,亓臻没听清。
郎弋正要答他,正此时,亓臻放在桌上的手机却开始震动。
显示来电,赵远峰。
亓臻的视线骤然变得冰冷,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是有几分不悦的样子。
他十分不想和赵远峰在这儿,在迟家的宴会上谈那些破事,以免节外生枝。
但现在郎弋在这里,故意不接电话,又有点奇怪。
亓臻摁了摁眉心,正要示意郎弋先回避一下。刚准备拿起手机,却突然被郎弋按住了手臂。
“可以静音。”
???
亓臻没回过神来。
郎弋飞快站起身,走到亓臻身侧。
他凑近得很快,隐隐有一丝淡淡的香味侵入亓臻的嗅觉,像樟木,又像......带有一丝微苦的药香,因为极淡,所以很快消失了。
郎弋俯身撑在桌面上,他直接滑下控制中心,把亓臻的手机设成了静音。
好一个不治标也不治本的方法,但耳不听为静。
郎弋做完这种事,又像有些忐忑,“抱歉——”
“我看你好像不太想接电话......”
“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了。”他身量挺拔,手长脚长,现在两只手都放在桌上搭着,莫名显得局促。
亓臻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郎弋有些紧张地等着他动作,亓臻手伸到桌面,拿起手机——
郎弋眼神有一瞬间变暗,但是很快,他看见亓臻只是把还在被呼叫的手机,翻了面盖在桌子上。
这下,耳不听眼也不见。
“没事。”我确实不想接。
郎弋的眼睛就又飞快亮了起来。
亓臻无意对郎弋说太多私事,郎弋自然也不会在此刻刨根问底。俩人便都当作没发生这个事情一样,任由赵远峰的来电在一边对着桌面持续呼叫。
郎弋为了调节氛围,赶紧转移话题,聊起他最近在做的单。
亓臻自己没有专门涉猎过衍生品,但对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都不陌生,倒也听得颇有滋味。
不过当郎弋讲到他在空生猪时,亓臻还是瞳孔微震。
“做空什么?”亓臻以为自己听错了。
“生猪啊,养殖的那种猪,大猪小猪都是家猪,还活着的时候就叫生猪。”
二人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一头活着的猪,此刻却在这儿听西装革履的郎弋讲猪猪期货。
“生猪行情目前只能做空,但总有散户想要抄底......当然,散户天然喜欢做多头......”
“可品类不同,就是不能一概而论,他们总愿意相信自己抄到生猪的底了——”
郎弋一挑眉,有些促狭地看向亓臻,“实则你抄生猪底,生猪抄你家!”
就这么猪来猪去没多久,亓臻终于忍不住笑了。
最朴实的文字搭配最极致的反差总是拥有最普世的笑点。
“抱歉,我绝不是在取笑你——”亓臻左手挡着唇,然而说着说着又笑起来,连忙摆手。
郎弋的公司VC/PE都想做,野心可谓不小,对接业务也五花八门。
做这行就是这样。
你要投某个公司,就不仅对行业市场要有了解,还要对公司业务、经营前景、潜力和水分......也都有一定认知,才不会被随便什么破烂公司吹出来的垃圾故事骗到。
久而久之,辨别别人的情绪,意图,以及话语虚实,就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郎弋虽然外表看着十分爽朗不拘小节,内心洞察却非常敏锐。
像赵远峰和顾纯之间的猫腻,也是他不经意间发现的。
而空生猪纯粹是他自己的个人标的,行情简单,长短期矛盾分析清楚后,好操作得很。
他当然大可以讲自己是怎么通过基本面和技术指标确认出来的方向,但他没有,专捡着插科打诨的调侃黑话来说,就是故意博人一笑。
郎弋看着亓臻难得的笑容,心中松了一口气,随后他脸上也绽开大大了的笑容,“我知道啊,我知道你不是取笑我。”
但你不知道,只要你能开心一点,我什么都愿意做。
郎弋笑眼深处有一丝隐藏的落寞,很快又被他隐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