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迦玛和莉拉留在了山谷边缘,离巴斯蒂安的山洞不远不近的地方。莉拉很快对单调的草药和永恒的沉默失去了兴趣,转而用她那把鱼骨琴给山谷里的兔子、松鼠甚至甲虫“举办音乐会”,虽然听众往往在她开口唱出第一个空灵音符时就逃之夭夭。
迦玛则更多的是观察,观察巴斯蒂安那近乎刻板的日常:日出时查看药圃,上午研读或处理药材,午后尝试(并失败)点燃稍大些的火堆来炮制需要炙烤的根茎,傍晚在父亲送来的、日益冷却的饭食旁静坐,最后在彻底降临的夜幕中,缩回他那没有一丝光亮的房子。
点火,始终是横亘在他面前的无形高墙。迦玛见过他尝试。少年蹲在背风的岩石后,面前堆着精心挑选的干燥引火物和易燃的枯松针。他拿起火石和铁片,手指的颤抖从一开始就暴露无遗。撞击,微弱的火星溅出,落在引火物边缘,瞬间熄灭。再撞,火星偏离。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拧紧一圈。
他的呼吸会变重,额头渗出冷汗,眼神开始涣散。当好不容易有一簇微弱的火苗蹿起时,他的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仿佛被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瞳孔急剧收缩,整个身体都僵住了。那簇火苗往往就在他这瞬间的僵直中,不甘地摇曳两下,化为青烟。
“不行……还是不行……”第八天黄昏,他再次失败后,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喃喃自语。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深沉的、认命般的疲惫。他不再看那堆死寂的引火物,只是从那个仿佛永远掏不空的罐子里,摸出硬邦邦的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地、无声咀嚼着,目光投向山谷入口的方向,那里,他父亲的营地正升起袅袅炊烟,温暖的篝火光隐约可见。那光明与他身处的这片被岩壁阴影提前笼罩的阴冷角落,咫尺天涯。
夜晚,迦玛和莉拉依偎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里。莉拉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均匀的呼吸声。迦玛却有些睡不着,耳朵警惕地竖着,捕捉着山谷夜晚的各种声音——猫头鹰的啼叫,远处溪流的潺潺,风过林梢的呜咽。巴斯蒂安的山洞方向,始终是一片沉甸甸的、毫无生命气息的黑暗,仿佛连月光都不愿踏入。
就在后半夜,万籁俱寂之时,一声凄厉、急促、充满警示意味的狼嚎,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刺破了山谷的宁静!那嚎声来自营地中心,带着不容置疑的紧急。
迦玛和莉拉瞬间惊醒,弹身而起。没有任何犹豫,她们朝着嚎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巴斯蒂安的山洞里也传来急促的窸窣声,紧接着,少年略显踉跄的身影也冲了出来,脸上血色尽褪,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那本厚重的医书。
营地里一片狼藉。篝火被踢散,临时搭建的窝棚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充满敌意的狼骚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几头留守的老狼身上带着新鲜的抓痕,正愤怒地低吼着,围成一个圈。
圈子中央,是艾拉。她侧卧在铺着厚厚干草的窝里,身下的草垫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一大片。她急促地喘息着,原本锐利的眼神因剧痛而涣散,身下的血渍还在不断扩大,混合着某种清澈的液体——羊水破了。她正处于分娩的剧痛中,而且是极不顺利、危险的难产。
西尔万像一头被困的巨兽,在她身边焦躁地来回踱步,平日里油滑淡定的面具早已粉碎,只剩下一个父亲最原始的恐惧和愤怒。他巨大的爪子无意识地将地面刨出深坑,舌头不断舔舐着自己干燥的鼻头,眼里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却对女儿的痛苦束手无策。
“药!准备好的顺产药剂呢?!”他低吼着,声音嘶哑。
几头负责照看艾拉的老年雌狼带着哭腔回答:“被、被那些闯进来的杂种撞翻!罐子碎了,药水全洒进泥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