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邹旻是被生物钟叫醒的。她看了手机一眼——六点五十三分。

她以前也差不多这个时间醒。穿越前她的闹钟设在七点十分，但她通常会在闹钟响之前就醒，躺一会儿，等闹钟响了再起。这是一种很微妙的自欺欺人：多躺那十几分钟并不会让她多休息到什么，但她就是不想让闹钟"赢"。她自己也觉得这个心态很幼稚，但一直没改。

今天没有闹钟的问题。她醒了就直接坐起来了。

她先做了几件事：洗脸、刷牙、烧水——在做这些日常动作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已经在前一天的进度上继续运转了。

昨天她确认了伪身份的基本盘是扎实的。今天她要继续往下深挖——不是翻来覆去地查那些已经看过的信息，而是去查那些她还没看到的：这个"神州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到底是个什么机构，规模多大，跟什么单位有合作，圈子里的人是怎么看它的。她需要一个坐标系，把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标出来。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从单位名称开始查。

神州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官网存在，设计风格中规中矩，属于那种一看就知道是体制内单位的页面——蓝色为主色调，首页是几张滚动大图，分别拍的是不同遗址的航拍照片。机构简介写得很官方：主要承担文化遗产的数字化保护与研究、遗址测绘与数据采集、文物保护技术的应用推广。下面列了几个过往项目，分布在不同的省份。

邹旻把每个项目的名字都记了下来，然后逐个去搜了相关报道和公开信息。有几个项目在地方新闻上有过简短的报道，提到过参与单位，其中确实出现了"神州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名字。还有一个项目上过省级电视台的新闻画面——几个工作人员在戈壁滩上架着三维扫描仪做数据采集，镜头一扫而过，画面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看轮廓和穿着的颜色，应该是"她"。

她反复看了两遍那段几十秒的新闻视频。

画面里的那个人背对着镜头，戴着遮阳帽，穿着跟工作人员一样的反光背心，正在操作一台仪器。姿态很自然，不像被安排去拍的。她看着那个背影，有种奇异的疏离感——她知道那是"她"，但她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她把视频网址存了下来。

然后她开始搜索这个行业圈子里的相关人物。从"张主任"开始：她用他的名字加上单位关键词搜了一下，搜到几篇论文和项目报道——张主任是这个中心的副主任，研究方向是文化遗产数字化，在行业里有一些学术发表记录，合作单位包括几所高校和省级考古院所。

她又搜了项目组里其他人的名字。群聊里那几个人，她挨个搜了一遍。大部分人都有公开的职业信息——学术发表、项目参与记录、所在单位官网上的个人简介。整个团队看起来就是一个常规的田野调查项目组，配置正常，人员背景清晰，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痕迹。

她查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这套身份的操作水平很高，这让邹旻的感觉有点复杂。一方面，有一个靠谱的后勤系统帮你打理好了一切，确实是省心。但另一方面——能把这套东西做得这么干净的人或组织，要的绝不仅仅是让她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身份"。对方花了这么多资源，一定有所图。

只是她还不知道图的是什么。

下午她给"张主任"回了电话，确认了西北项目的参与意向。电话里张主任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之前不想去现在又想去，只是交代了行程和注意事项就挂了。

有一种可能是：张主任本身也是"安排"的一部分。他配合着这套剧本在走——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电话，什么时候该推一把，什么时候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也可能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单纯的一个上级，手底下有个员工叫邹旼，今天跟他说愿意出差了，他就登记了一下。

邹旻暂时不做判断。信息还不够。

她挂掉电话之后，在备忘录里加了一笔：

「张主任。称呼：主任。对话语气：正常上下级。信息量：低。未判断其是否为知情方。」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用来做另一件事——走一遍周边的地理环境。

她换上鞋，带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是想走走，熟悉一下这个她接下来一段时间要生活的地方。

她住的小区不大，六栋楼围合成一个半开放的院子。绿化一般，有几棵大榕树，树冠很大，遮了小半边路。楼下有一个快递架，堆放着一排包裹。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牌，用的是那种便携折叠桌，桌面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天天用的。

她走出小区，沿着街道往江边的方向走。

街道两边是典型的南方城市街景。一楼是商铺——理发店、烟酒店、水果摊、一家兰州拉面、一家沙县小吃。这些店铺的招牌新旧不一，有些是统一制作的发光字招牌，有些是那种老式的喷绘布招牌，被太阳晒得褪了色。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蹲在水果摊前挑橘子，挑得很仔细，一个一个地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