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信号中断了。
她半跪在地上,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心跳比她走完那两公里路还快。刚才的信息量太大也太快了——三个不同的时代、三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位置做着完全不同的事,而那些信号像照片叠照片一样同时涌进来。她没法一次性全部解读清楚,但她能确定那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低头看了那个不起眼的土坎一眼。来之前她在项目资料里看到过这个烽燧的记录——汉代修筑,明代和清代都沿用和修缮过,使用时间跨度很大。纸上看只是一行文字,读完就过了。但现在她知道了"沿用"二字背后的东西:那些不同朝代的士兵坐在同一个墙角,脸朝同一个方向,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她拿起GPS,给这个位置做了一个标记点。
刘工在烽燧的另一边喊她:"小邹,帮我把那个工具包拿过来。"
"来了。"
她走过去把工具包递给刘工。刘工接过去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那边有什么发现没?"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就是一段坍塌的墙基。"
她说得很自然。但她把坐标记在了GPS里,也记在了脑子里。
下午回到营地之后,邹旻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风比白天小了一些,帐篷外面有人在聊天,马大姐在准备晚饭,锅碗瓢盆碰在一起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她靠在睡袋上,把今天在烽燧边感受到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三个不同朝代的人,在同一个夯土堆边,做着各自时代里该做的事。他们不认识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他们站在了同一个位置上。
刘工说烽燧在文献上可以追溯到汉代。书面的记录归书面的记录,但她今天接触到的,是那些书面记录之外的东西:一个士兵不识字,反复看一封家信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这个信息没有写在任何史书上。它只留在了那堆土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沾着一丁点干土末,她没擦掉。
那些碎片是真实的。她的感知能力也是真实的。她现在不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些碎片之所以能被读到,是因为她已经觉醒了守护者的印记——还是说这些碎片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没有人能够、或者愿意蹲下来去接收它们?
她给不出答案。但她记住了这个问题。
晚饭的时候马大姐做了一锅揪面片,汤底是用羊骨头熬的,加了西红柿和青椒,酸辣口,吃完出了一层薄汗。邹旻蹲在火边吃。第二碗的时候,王雨桐坐过来跟她聊天。
"今天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行。就是风太大了,吹得脑袋疼。"
"习惯就好。这边天天都刮风,没风反而不正常。"
"你第一年来的时候也这样?"
"我第一年……"王雨桐想了想,笑了一下,"我第一年来的第三天就哭了。那天风特别大,帐篷被吹倒了,我的睡袋和衣服全被沙子埋了。我坐在戈壁滩上给我妈打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我说我想回家。我妈说那就回来吧。然后我又觉得不能就这么怂回去。"
"后来呢?"
"后来就没哭了。哭也没用,风又不会因为你哭就不刮了。"
邹旻笑了一下。她喜欢王雨桐说话的方式——不煽情,不诉苦,把事情讲清楚就结束。
吃完晚饭她去刷了碗,在营地里走了几步消食。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头顶上的星星比昨晚看到的还要密,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砂带横贯整个夜空,清晰得不像真的。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银河。
两千年前,这个位置的戍卒在晚上执勤的时候,抬头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星空。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回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