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天津大沽口的那个周末之后,隔了一个周末,邹旻又出门了。中间那个周末她在重庆加了两天班,把手里的事清了清,好为下一次出门腾出时间。
这次是周五下午走的。她在周四下午跟张主任请了半天事假。张主任看了她一眼,没问原因,批了。
周五下午两点,她坐上了重庆江北飞威海的航班。山航SC4719次,14:25起飞,16:50到。机票往返一千二百多。
下飞机之后她坐机场大巴到了威海市区,住进码头附近的一家小旅馆。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短发,说话带着胶东口音,语速偏快。
「一个人来玩的?」
「嗯,明天上岛看看。」
「刘公岛吧?」
「对。」
「明天早上第一班船是七点半。你买票了没?」
「还没。」
「那我帮你订一张?比你自己去码头买方便。」
邹旻想了一下:「行,麻烦您了。」
大姐打了一个电话,用胶东话跟那边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跟她说:「明天七点半的船,往返票一百二十二。你在码头三号窗口报我名字取票就行。」
「谢谢。」
「不客气。晚饭吃了没?对面那条街有一家鲅鱼饺子馆,本地人常去,别去码头旁边那几家,那是宰游客的。」
邹旻笑了一下:「好,记住了。」
她放下行李之后去了对面那条街的饺子馆。点了一盘鲅鱼饺子、一碗海鲜疙瘩汤。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一个饺子比她拳头还大,皮薄馅满,咬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她蘸着醋和蒜泥吃了四个就饱了,硬撑着把剩下两个也吃了下去。
吃完之后她在海边走了一段。十一月底的威海晚风很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沿着海滨路走了一段。远处刘公岛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暗影,岛上的灯光零零星星的。
第二天早上她坐第一班船上了岛。她没有跟旅行团走,直接往岛东端的东泓炮台去——那是当年北洋水师与日军交火最激烈的位置之一,也是游客最少的地方。
炮台建在岛东端的高地上,视野开阔,三面环海。几门克虏伯铁炮架在水泥基座上,炮管指向外海的方向。海风从东面不停地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种空旷的荒凉感。游客没跟过来,她站在炮台上,周围只有风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她走到最近的一门克虏伯大炮前面,伸手抚上炮管侧面。十一月的铁凉得刺骨,但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那股熟悉的暖流就涌了出来。
碎片来了。但这一次跟虎门和大沽口都不一样。她先感受到的不是战斗的轰鸣,而是一种巨大的、沉重的沉默。那种沉默里裹着铁锈味和海水拍打船壳的声音。有人在低声交谈,语气平稳,但平稳之下有一种绷紧了的东西。
一个穿北洋水师军官制服的人站在炮台边缘,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海面。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望远镜放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大海。
邹旻感受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一个人拼尽全力做了一件他明知道做不成的事,做完之后站在那里,再也没有力气了。
她把掌心收了回来,在炮台上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看着海面发了一会儿呆。风一直在吹。炮台旁边有几棵松树,被海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树干歪着长了很多年,已经长定型了,不会再直起来了。
她在岛上待了大半天,吃了午饭才坐船回威海。到码头之后她没有直接去机场——回程的航班是晚上八点多的,还有时间。她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一份海鲜炒码面和一盘凉拌海蜇,吃完之后沿着码头散了散步才打车去机场。
飞回重庆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第二天正常上班。上午处理积压的邮件,下午跟隔壁工位的小林对了一下报告。小林工位上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邹旻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你这盆绿萝快不行了。」
「啊?是吗?」小林凑过去看了看,「我觉得还行啊,还绿着呢。」
「那个叫黄,不叫绿。」
「我一直以为它就是那个颜色。」
邹旻沉默了两秒,去自己工位拿了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往小林的花盆里浇了半瓶。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嗞的一声。
小林震惊地看着她:「你干嘛?!」
「浇水。」
「可是——」
「你上次浇水是什么时候?」
小林想了一下,表情从不服气变成了心虚:「……上个月?」
「它是绿萝,不是骆驼。」
「骆驼草?」
邹旻深吸一口气:「算了,以后我帮你浇吧。」
她没想到这句话带来的后果不止是一盆绿萝的复苏——从那之后小林隔三差五端着杯子过来:
「帮我的绿萝看看,今天状态怎么样?」
「挺好。活的。」
「那就好。活着就行。」
她对植物状态的感知变强了。以前看一棵树只能看出它绿不绿,现在走近了自然就知道它缺不缺水、光照够不够。这就像多了一个自动运行的背景程序,不费力气,但也带来了一些新问题——比如走在小区里,路过一棵被虫蛀了的梧桐树,她会在心里替那棵树叹一口气;路过刚修剪过的草坪,被剪断的草叶散发出的气味在她感知里放大了好几倍。以前闻到的只是「青草味」,现在闻到的是「断裂的植物组织在空气中氧化的气味」,跟吃沙拉时嚼到生菜梗的感觉差不多。她很难跟正常人解释为什么她最近走路总是走神。
周四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遇到了那只橘猫。
她见过它几次——胖,毛色发亮,脖子上没有项圈,应该是小区里的流浪猫,被周围居民喂得很好。以前它看到她都是保持两米以上的安全距离。但今天不一样。她刷卡准备进门的时候,余光看到那只橘猫从冬青丛下面钻出来,朝她走了两步,蹲下,仰头看她。
她没当回事,推门进去。身后的门关上之前,她听到一声猫叫——不是警惕的哈气声,是短促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