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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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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9日,星期六。

邹旻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她忘了关闹钟——周末的闹钟忘记关,是当代打工人的常见工伤。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按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又躺了十分钟才彻底清醒过来。

周末。

她没急着起床,靠着床头拿过手机开始刷。

先看到的是热搜——一个明星离婚,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她划了过去。又刷到一条本地资讯,说渝中区某棵黄葛树长到了一栋居民楼的墙里面去了,树和楼长在了一起。配图是一棵巨大的树跟一栋楼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楼把树吞了一半。她笑了一下,保存了图片。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转到了首页的帖子,来自一个地理博主,发了一组照片——河西走廊某段沙漠边缘,入秋以来下了三场暴雨,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沙地上冒出了一大片野花。紫红色的,矮矮的贴着地面开,在漫天黄沙的背景里像一片打翻了的颜料。

博主的文字很克制:「坐标张掖西北方向约七十公里,无人区。今年九月到十一月间该区域降水异常,出现了短期植被覆盖现象。据当地牧民说,这片区域上一次出现类似情况大约是清末。查了一下地方志,光绪年间确实有过类似记录。巧合的是,1900年前后该区域也有过连续强降水。目前没有科学解释为什么这片区域的降水周期如此不规律。」

评论区里有人在讨论气候,有人在说地质,还有一条被顶到很高的回复是:「我爷爷是张掖人,小时候听他说过那片地以前是草场。后来就没了。我爷说那是大地一口气断了,接不上了。」

邹旻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一会儿。大地一口气断了——跟那个女人感知到的东西是一样的。只不过那个女人用的是印记,这个人的爷爷用的是世代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记忆。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条是云南那边的——说是有个自然保护区附近的村子里,一群猕猴下山来,把几个偷猎者布置的陷阱全拆了。不是破坏,是拆——像有谁指挥它们干的。护林员查监控的时候看到的:一群猴子分工明确,有的放哨,有的拆,有的搬运,配合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施工队。几个偷猎者在山下被抓的时候还没搞明白自己的陷阱是怎么暴露的。

评论区有人说这是巧合,有人说是猴群的社会行为,也有一条被顶起来的评论写的是:「猴王成精了。山里是有东西的,人不知道而已。」邹旻把这条也截图了。

再翻了一会儿,她又看到了一条——说北方某城市最近出现了一种现象:当地的乌鸫鸟变得格外凶猛,专门啄戴帽子的成年男性。一开始大家觉得好笑,发到网上当段子传。后来警情通报出来,说前几天有一个犯罪嫌疑人流窜到了那个城市,体貌特征之一就是常年戴帽子——而乌鸫的攻击对象跟警方的嫌疑人描述高度重合。

评论区有人开玩笑:「乌鸫是城隍爷的线人。城隍爷管不了了,派鸟来帮忙。」

「有没有一种可能——等人类靠不住的时候,东西就自己开始动了?」

邹旻笑了一下,但笑完之后又把这些话想了一遍。

她关掉微博打开了B站。首页推荐了一个徒步视频,封面是一座灰色的雪山和一片干涸的河床。up主在祁连山深处的一条峡谷里走,走了好几天,最后在一个几乎没有人到过的山谷里发现了一片植物——他说这是某种被认为在西北地区已经灭绝了近百年的草本植物。镜头凑近了拍:细茎,紫红色的小花,贴着岩石缝长出来。他蹲在旁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一样:「这个东西——我查了一下,上一份可靠的野外记录是1906年。外国探险家在祁连山采到过标本。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了。」

弹幕里有人问是不是认错了,他说没认错,他在云南见过同样的属,但甘肃境内没人记录过。

邹旻把视频看完了。1906——离1900年只差了六年。

她退出去看了一下up主的主页,发现他刚从祁连山出来,下一站计划是去秦岭。她想了想,点了个关注。

起床之后她做了一件一直拖着没做的事——洗衣服。她把攒了快一周的衣服抱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洗衣机那里,塞进去倒洗衣液按了启动键,然后回房间等着。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去收,打开洗衣机盖子的时候愣住了——她的一件白T恤被染成了粉红色。衣服堆里不知夹了一张什么纸,在洗衣机里泡了一轮下来给整缸衣服都着了色。

她拎着那件粉红色的T恤站在走廊上沉默了几秒。算了,粉红色也能穿。

中午她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冰箱里有前两天买的番茄,楼下超市买的挂面。她把番茄炒出汁,加水烧开,打了一个鸡蛋进去,把面条下进去煮了三分钟。出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葱花。不算好吃,但能吃。她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吃,一边吃一边翻前几天在南山书店买的那本《中国民间神祇考》。旧书的纸页泛黄,翻开的时候有一股干燥的、好闻的味道。

她把「社神」那一页看完,又翻了翻「城隍」。城隍起源于古代的水庸祭祀,水是护城河,庸是城墙。城隍最初是城市的守护者,后来演变成了冥界的地方官。她想了想——如果那些突然变得反常的动物真的是被什么东西在驱使着,那驱使它们的东西跟古代那些城隍土地山神之类的记载是不是同一个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同一个系统里不同的部分?

她没什么答案,把这个问题写进了备忘录。

星期天下午,她出了趟门。

坐轻轨一号线到沙坪坝,穿过几条巷子,钻进了一家旧书店。店不大,书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门口的招牌手写着四个字——「老张书店」,字歪歪扭扭的。

她蹲在最后一排书架下面翻了快一个小时,找到了几本重庆市各区县的文史资料合订本。抽出来翻了翻,其中一本的夹页里掉出了一张手写的字条,不知道是哪个前主人夹进去的——「这本书我在朝天门地摊上买的,五块钱。看完了,写得还行。」她笑了一下——一本书能被陌生人这样辗转经手,本身就比书里的内容有意思。

她把綦江那本翻开,翻到「灾异卷」,找到了一条记录:「光绪二十六年秋,东溪镇外三里处,土地庙无故自焚。」

「自焚」两个字。

她把这本书和其他几本一起买了,老板收了九十五块钱,零头抹了。结账的时候她顺口问了一句:「老板,你这里有没有甘肃那边的地方志?」

「甘肃哪里的?」

「天水。」

老板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天水的不常有人问。你要的话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有。」

她留了老板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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