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通化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把积雪的街道照成昏黄色,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找到了来时路过的那家小旅馆。老板娘不在前台,柜台上留了一张纸条:"住店打电话——138xxxxxxxx。"她照着号码拨过去,十分钟后一个裹着棉袄的中年女人骑电动车过来了,看了她一眼:"大年初一就来住店啊?"
"嗯。"
"吃饭了没?"
"吃了。"她其实没吃。
老板娘没多问,收了钱,给了她钥匙。房间在一楼,不大,但暖气片烧得热,比外面暖和不少。她放下背包,坐在床边,没有开灯。黑暗中,暖气片的咔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交替响着。
她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那些画面。
那种平静。她反复回想那几个画面里他的状态,想从中找到一丝愤怒、一丝不甘、一丝对这个世界的怨恨——但她找不到。那个人在最后一刻坐在树下的时候,心里没有恨。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做完了,然后接受了结果。那份平静穿透了七十六年的时光,像一块石头沉在她心里,拿不走,也化不开。
第二天一早,她问旅馆老板娘靖宇陵园怎么走。
"靖宇陵园?"老板娘正在前台擦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是来……"她没说完那句话,换了个说法,"在河南那边,靠着山,走过去有点远,你打个车吧。"
邹旻打了车。
靖宇陵园在通化市区边缘,背靠山,面朝开阔的河谷。出租车沿着一条缓坡路往上走,到了门口,司机指了指前方:"就这儿了。"
她下了车,站在陵园门口。大年初二的早晨,陵园里很安静。石阶上扫过雪,但两侧的树丛里还积着白。她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陵园的正门前,看到了一座高大的铜像。他站在那里,穿着军大衣,手持望远镜,目视前方。不是她感知中那个瘦到脱形的、坐在树下的人的姿态——是更早的、更饱满的他。是作为总司令的他。
她在铜像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绕过铜像,沿着陵园侧面的小路往里走,走到了陵园后方的山上。那里有一片松林,冬天的松树是墨绿色的,枝头挂着雪。她穿过松林,走到一片能看到整个陵园和通化市区的坡地上,停了下来。
她不是来参观的。
昨天她在山林里感知到的那些碎片,有一些她还没有仔细看过。那些碎片太密、太急,她当时只能让它们穿过自己的身体,来不及细看。过了一夜,那些碎片沉淀下来了,她想重新触碰一下——用一种更慢、更安静的方式。
她闭上眼睛,让感知缓缓沉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到那片山林,没有看到那个坐在树下的人。感知沉下去之后,她接触到了一段新的东西——不是1940年的碎片,是更晚的。她顺着那段灵脉往前走,模糊的画面开始浮现。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夜晚,在某个城市里——从建筑的轮廓来看,像是长春。几个人在一栋大楼的走廊里行走,动作很轻,很小心。她看到他们停在一扇门前,用什么东西把门撬开了,然后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光线很暗,有人在用手电筒照明。光柱扫过房间,在一个角落的架子上停了下来——架子上放着几个玻璃容器,其中一个里面泡着什么东西。她看不清细节,但她感受到了那几个人的情绪——紧张、肃穆、激动。
那一瞬间她知道了:1948年,长春解放前夕,地下党在那栋大楼的解剖室里找到了那颗头颅。
画面再跳。雪地,一群人正在行走。有人抱着一个木匣子,走得很快。周围是白的,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风很大,那些人低着头顶着风走。她感受到他们的情绪——急迫、小心、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1948年12月,那颗头颅被从长春护送到哈尔滨,走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