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天牢喋血·玉锁山河
第十六章医庐拒搜,暗斗藏锋
卷首语
风雪横街杀气稠,孤庐凭药掩行舟。
一言婉拒千重搜,寸念深藏万古忧。
玉隐灵台凝静气,梅藏寒骨抗逆流。
且将韬略笼方寸,静待针光破暗楼。
南郊的寒夜,已是浓得化不开。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京城上空,不见星月,不闻远钟,只有凛冽霜风卷着碎雪,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狂奔呼啸,撞得民居木门吱呀作响,吹得墙头枯草折腰断茎,满目皆是萧瑟肃杀。
缉事厂的搜捕之势,已然逼近回春堂正门。
铁甲铿锵,步履沉乱,一队二十余人的番子,腰挎环首弯刀,肩扛长柄铁矛,面色凶悍,眼神凌厉,径直朝着回春堂院门逼近。为首一人身着墨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阴鸷,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狠戾,正是柳凤年的心腹幕僚兼缉事厂巡街头目,姓赵名怀安。此人素来媚上欺下,手段阴狠,逢案必严刑逼供,遇疑必斩草除根,此番奉命彻查南郊,早已打定主意,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人。
整条街巷早已被禁军封锁,街口巷尾皆有重兵把守,寻常百姓闭门熄灯,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稍有异动,便引来杀身之祸。夜色之下,搜骑如虎,街巷如笼,整座南郊都陷在风声鹤唳的惶恐之中。
回春堂院内,梅影卫早已尽数敛息藏形,各司其职。
伪装成仆役的两名梅影卫立在门内,神色淡然,垂手而立,看似寻常打杂下人,实则袖中暗藏短刃,周身气机紧绷,随时准备应变。院墙四角、屋后竹林、假山石后,暗哨潜伏,气息与夜色相融,目光死死锁定院外番子动向,只待少主号令,便可就地截杀,绝不允许一人踏入密室半步。
庭院之中,刻意熬煮的苍术、艾叶、菖蒲依旧青烟袅袅,药味浓烈刺鼻,弥漫整座院落。门前悬挂一块褪色木牌,墨字斑驳,写着时疫缠身,闭馆谢客八个大字,是孙济世一早便备好的伪装,只为借时疫之名,婉拒官府搜查,遮掩密室踪迹。
密室通道出口连通后院偏阁,孙济世整理好衣襟,须发花白,神色沉稳从容,不带半分慌乱,缓步走出偏阁,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前厅院门。
他行医半生,历经数朝风雨,见过朝堂更迭,见过奸佞弄权,见过忠臣蒙难,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此刻明知门外是豺狼虎豹,明知一旦露出半点破绽,便是满院倾覆、密室尽毁,依旧步履平稳,神色安然,以一介老医者的风骨,独自上前周旋对峙。
院外,赵怀安已然驻足门前,抬手示意身后番子止步,目光冷冷扫过回春堂院门,鼻翼微动,嗅到院内飘出的浓烈草药味,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带着几分蛮横傲慢,高声喝问:“院内何人?即刻开门,奉丞相令,全城地毯搜捕钦命逃犯,逐院盘查,不得违抗!若敢闭门拒检,便是私藏要犯,按同罪论处,株连邻里!”
声线凌厉,带着官府威压,刻意放大音量,既有震慑院内之人之意,也有震慑周遭百姓、立威造势之心。
孙济世缓步走到门内,隔着半掩的木门,微微拱手,神色谦和却不失风骨,语气平缓苍老,不卑不亢:“官爷息怒,老朽乃是此间回春堂坐馆大夫孙济世。近日南郊时疫悄然蔓延,已有数户人家染病卧床,老朽怕疫病扩散,便闭门煎药,日日熏院防疫,不敢接待外客,更不敢开门纳人,恐将时疫传出,祸及官爷与诸位差役。”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情理兼备,以时疫为由,既给了对方台阶,又牢牢守住院门,不软不硬,不卑不亢。
赵怀安目光阴沉沉扫过木门,又看向门前那块时疫木牌,鼻尖萦绕着浓烈草药味,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他奉命搜捕,不敢轻易放过任何一处可疑院落,可古时疫病最是避忌,若是强行闯入,真染上时疫,便是自寻麻烦。可就此离去,又恐错失藏匿逃犯的线索,一时间进退两难,神色愈发阴戾。
他往前踏出两步,眼神带着审视与威压,冷声道:“时疫真假,口说无凭!本官奉命办案,岂容你一句疫病搪塞?速速开门,容我等入内查验一遍,若无异样,即刻便走,绝不叨扰你行医煎药。若是执意闭门,休怪本官带人破门而入,到时候,定给你安一个通逆藏叛的罪名!”
话语步步紧逼,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试图逼孙济世退让开门。
孙济世面色依旧平静,不惊不恼,缓缓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持:“官爷明鉴,医者本心,从不敢以疫病虚实欺瞒官府。如今院内皆是熬药防疫之物,并无外人留宿,老朽孤身守庐,只有两名打杂仆役,皆是本地人氏,身家清白。况且时疫邪气缠身,最易传人,官爷身为公差,身负朝廷重任,若是贸然入内沾染疫病,耽误公务,反倒得不偿失。不如官爷高抬贵手,放过这间医庐,老朽自会日日煎药熏院,遏制时疫蔓延,也算为地方安宁尽一份心力。”
一番对白从容有度,句句合情合理,既坚守底线,又给足对方面子,丝毫不露破绽。
立在门内两侧的梅影卫伪装仆役,始终垂首静立,神色如常,眼神却暗自警惕,掌心已悄然扣紧袖中暗器,只要对方敢强行推门,便会瞬间发难,拼死阻拦。
院外番子个个按刀侧目,神色不耐,蠢蠢欲动,只待头目一声令下,便要破门闯入。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门前,吹得木牌轻轻晃动,药香与冷风雪气交织在一起,笼罩着整座医庐。孙济世立在门内,一身素色布袍,白发苍颜,立于风雪之间,孤身对峙一众凶悍番子,风骨凛然,心底有感,暗吟一句:
孤庐独挡千番吏,百草深藏一寸忠。
宁以药烟遮乱世,不教忠骨陷樊笼。
诗句藏于心底,不出口,不示人,却道尽老医者临危不惧、舍身护忠的家国风骨。
门外赵怀安被孙济世几番言辞堵得无言以对,有心强行破门,又忌惮时疫传言,不愿以身犯险;就此离去,又怕回去被柳凤年斥责办事不力。他沉吟片刻,目光阴恻恻扫过院墙四周,冷声放话:“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老郎中!本官暂且信你一回,暂且不强行入内。但你给我记好,三日之内,不得擅自开门迎客,不得容许外人出入,本官会派暗哨驻守巷口,日夜监视,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破门拿人,绝不留情!”
“老朽谨记官爷叮嘱,自当闭馆防疫,安分守己,绝不滋事。”孙济世微微拱手,从容应下。
赵怀安狠狠瞪了院门一眼,挥手示意手下番子:“撤!留两人暗守巷口,轮流盯梢,紧盯回春堂一举一动,但凡有人出入、夜半异动,立刻传信禀报,不得有误!”
“是!”一众番子齐声应和,铁甲声响渐渐远去,沿着街巷继续往深处搜查而去,只留两名便装番子,隐在巷口墙角,装作闲坐路人,目光死死锁定回春堂院门,日夜监视,不肯有半分松懈。
直到番子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孙济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脊背那股紧绷的力道稍稍卸下,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凝重,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他缓缓合上院门,落了木栓,又搬过石凳抵紧门板,层层设防,杜绝被人贸然闯入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快步走回后院,穿过回廊,步入密室入口,轻轻推开暗门,走入地底密室。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药香清幽,众人皆静静等候,方才门外的对峙声响隐约随风传入,人人心头紧绷,却无人慌乱,各自守在原位,静待结果。
见孙济世平安归来,神色安然,众人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地。
徐天雄依旧静卧青石软榻,呼吸绵长平稳,经过连日汤药滋养,生机稳固,面色惨白间渐有淡色氤氲,只是依旧深度昏迷,不醒人事。贴身亲卫依旧寸步不离守在榻边,见孙济世进来,连忙低声问道:“孙大夫,外面情形如何?番子可曾要强闯进来?”
孙济世抬手示意他压低声音,缓缓走到烛火旁坐下,捋着花白胡须,轻声道:“所幸暂且稳住了。那巡街头目心存忌惮,碍于时疫之说,不敢强行入内,已然带人离去,只是在巷口留了暗哨,日夜盯守,往后咱们更不能有半点动静,不可点灯外露,不可人声喧哗,更不可随意出入,免得被暗哨察觉异样,引来大祸。”
众人闻言,神色愈发凝重。
明面上的搜捕暂且躲过,可暗处的监视已然布下,回春堂等同于被变相软禁,出入无路,进退皆难,只能闭门蛰伏,静静熬过这两日,等待沈知微闭关圆满,施针救醒徐天雄。
柳如烟静坐在密室角落,听闻方才孙济世孤身拒搜、从容周旋的经过,心底愈发敬佩。一位年迈医者,无权无势,无刀无兵,却敢以一己之身,独挡官府搜捕,庇护素不相识的忠良,这份风骨,这份大义,远胜朝堂诸多高官权贵。
她望着摇曳烛火,心中感慨万千,轻声低吟:
白发撑门遮祸乱,药烟笼院避兵戈。
世间最贵清风骨,不向权豪折腰多。
低语轻落,融在烛火药香之中,更坚定了她静心调息、压制寒毒、不拖累众人的心意。她收敛心神,再度闭目打坐,运转微薄灵气,一点点消融肌理间游走的寒梅烬毒,默默沉淀自身,愿做密室中安稳一隅,不添乱,不生事,静待风云变局。
密室门口,谢无渡依旧持刀而立,身姿如松,自始至终未曾移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