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天牢喋血·玉锁山河
第二十六章荒林暂歇，寒毒倾危
卷首语
荒林落雪锁寒烟，倦影栖身避世喧。
忠骨安埋思义士，毒躯倾危扰流年。
灵心施术扶危命，铁血凝悲敬逝贤。
暂借霜林容暂歇，筹谋前路破烽烟。
京城南郊，三十里外苍茫荒林。
漫天鹅毛大雪仍旧纷扬飘落，层层叠叠覆满枯枝寒木，遍野荒草尽数被白雪掩埋，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素白苍茫。寒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碎雪，呜呜呼啸，似悲泣，似呜咽，衬得这片荒林愈发孤寂清冷，杳无人迹。
一行人自密道脱身而出，踏立于茫茫雪原之间，方才从刀山血海、机关暗道中拼死逃出，此刻虽暂离追兵围困，却人人满身伤痕，身心俱疲，无一人得以轻松。
卫峥小心翼翼将孙济世的遗体轻轻平放于一处背风的老槐树下，又折来几枝干枯枝桠，细细围在四周，挡住呼啸风雪，不让寒雪落满逝者衣冠。他双膝微微下沉，半跪于雪地之上，望着老者安详沉静的面容，眼底悲意翻涌，胸腔间堵着一股难以抒发的酸涩与愤懑。
孙济世悬壶一生，济世为怀，行走世间救过无数苍生病患，从不求功名富贵，不趋权贵豪门，本该安享晚年，留得一世清名，却因卷入朝堂忠奸纷争，为护众人、护住补天针法功成，以身挡箭，壮烈赴死。这般仁心义骨，世间难得，却落得客死他乡、荒野暂栖的下场，怎能不让人心生悲恸。
风雪吹乱他鬓边发丝，身上旧伤新痕被冷风一吹，隐隐作痛，可卫峥浑然不觉，只定定望着孙老遗体，心底暗吟诗句，敬医者风骨，悼忠义英魂：
一生仁术渡尘寰，甘舍残躯护义关。
荒野霜林留瘦影，千秋风骨落人间。
沈知微缓步走到老槐树旁，素衣染尘，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戚。她缓缓屈膝，伸手轻轻抚平盖在孙济世身上的外衫边角，指尖拂过微凉的衣料，心中愧疚与敬重交织缠绕。
若不是为了护住自己，若不是为了保全徐天雄续命大事，孙老绝不会枉送性命。这份恩情，这份大义，她此生铭记于心，绝不敢忘。如今乱世飘摇，奸佞当道，忠良零落，更让她心底生出无尽唏嘘。
她本是潜心修行、通晓灵针医道之人，只想守着本心救人渡厄，却被迫卷入朝堂权谋、江湖恩怨，看尽生离死别，看尽忠义蒙冤。望着漫天落雪，望着荒野孤影，沈知微轻声低吟，字句含悲，藏尽世事沧桑：
落雪荒林掩逝年，仁魂一缕赴遥天。
灵针未报身前义，唯以清心敬圣贤。
柳如烟静静立在一旁，身形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眉心那点红梅印记色泽暗沉，隐隐有黑气萦绕。自出密道之后，阴寒风雪直侵周身，本就蛰伏体内的寒梅烬毒，再难压制，经脉之中寒意奔涌，如同万千冰刃反复切割筋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脏腑剧痛。
她靠着一棵枯树勉强支撑，身子微微发颤，却不愿出声示弱，更不愿拖累众人分毫。历经一路血战奔逃，人人皆是心力交瘁，伤痕累累，她岂能再添烦忧？只能暗自咬紧牙关，凭一丝倔强执念硬撑下去。
寒雪浸骨，毒意侵心，柳如烟望着茫茫林海，心中暗自感慨，低吟成诗：
寒毒缠身雪更狂，残躯孤影立霜荒。
不劳诸友多牵挂，自敛心痕待曙光。
另一边，谢无渡身形踉跄，再也支撑不住，身躯一晃，便要直直栽倒在雪地之中。
方才密道一路强行压制寒毒，连番拼杀耗损大半灵力元气，又在阴冷幽暗的地下密道受湿寒侵体，待到踏出密道，直面荒野凛冽风雪，体内那最后一丝制衡毒邪的气力彻底崩散，寒梅烬毒瞬间全面暴走，肆虐周身奇经八脉。
经脉冰封，气血逆涌，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他来不及隐忍，一口暗红鲜血自嘴角喷涌而出，溅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开出刺眼凄艳的红梅印记。
“谢公子！”
徐天雄眼疾手快，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眉头紧紧拧起，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徐天雄久经沙场，识人观气阅历极深，只一眼便看出谢无渡此刻状况凶险至极，绝非普通疲累外伤，分明是体内剧毒彻底爆发，侵蚀脏腑本源，再若拖延不治，不出半日，便会毒侵心脉，回天乏术。
他扶着谢无渡，缓缓挪到老槐树背风处，让他靠墙坐下，伸手探上他腕脉，指尖触到的经脉一片冰寒僵硬，脉象紊乱虚浮，沉细欲绝，内里寒邪盘踞，阳气几近耗竭。
“寒毒入髓，气脉皆封，凶险万分。”徐天雄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郁，“谢公子一路强压毒性，强忍伤痛浴血护众，早已透支本源，如今毒势彻底失控，再不安心施术调理，后果不堪设想。”
谢无渡靠在树干上，双目微阖，长睫垂落，面色惨白如霜纸，气息微弱断续，勉强撑开一丝眼缝，看向身前众人，声音沙哑低弱：“不必……挂怀我……先安顿孙老后事……再寻落脚之地……我无妨……尚能撑住……”
他即便身中剧毒濒临危境，心中记挂的依旧是众人安危、逝者安顿，从不将自身生死放在首位。玄色衣袍染满血渍风雪，周身寒气森森，似与这片荒林寒雪融为一体，心底默念一句诗，藏尽孤寂与隐忍：
毒锁心脉雪欺身，不教悲色扰旁人。
纵知此际生机浅，仍守初心报义恩。
沈知微闻声立刻移步过来，蹲下身，指尖轻搭谢无渡另一只腕脉，眉心天命痣淡淡泛起朱红灵光，灵台澄澈，凝神细探他体内毒势流转、经脉破损状况。
片刻之后，她抬眸看向徐天雄，神色肃然：“徐将军说得没错，谢公子体内寒梅烬毒已然侵骨入腑，经脉多处冻裂淤堵，元气耗竭，阳气衰微。此刻不可再移动他，必须在此背风之地暂作停留，我即刻施灵针辅以灵气，暂时封锁毒势蔓延，护住心脉，先保性命，再寻稳妥居所慢慢驱毒固本。”
眼下荒林风雪漫天，四下无人家无庙宇，追兵随时有可能循着踪迹搜来，本不宜久留，可谢无渡毒势倾危，已然经不起奔波折腾，若是强行赶路，颠簸劳顿只会加速毒邪攻心，当场殒命。两相权衡，只能冒险在此背风处短暂歇脚，先施针稳住毒性。
徐天雄沉重点头，目光扫过周遭地形，沉声安排：“就依沈姑娘所言，在此暂歇半个时辰。卫峥，你去林外四周巡查瞭望，留意有无追兵人马踪迹，一旦有动静立刻回报，不可大意。我在此守着四周，护住众人，提防林间野兽与暗伏隐患。柳姑娘你暂且调息静坐，稳住自身毒势，莫要再耗心神。”
军令般的安排条理分明，沉稳有度，众人皆是经历生死之人，知晓眼下局势紧迫，没有一人迟疑，各自依言行动。
卫峥应声颔首，抬手擦去脸上血污雪迹，握紧手中短刃，目光锐利如鹰，转身便朝着荒林外围潜行而去，脚步轻缓利落，沿途留意雪地脚印、林间动静，时刻警戒追兵踪迹。他行走在风雪林间，心中依旧挂念谢无渡安危、孙老后事，暗自吟道：
踏雪巡林望远疆，凝神戒备避锋芒。
愿教毒友安危命，不教追兵扰冷荒。
柳如烟寻了一块避风的枯石缓缓坐下，双目轻阖，屏气凝神，勉强运转体内仅存的微弱内息，一点点安抚躁动肆虐的寒毒，尽量不与外界寒气相冲，减少毒素蔓延速度。她知晓自己如今亦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沈知微添负担，安静调息，静待安排。
寒风拂动她单薄衣衫，周身冷意刺骨，她静静静坐，心底浅吟：
静坐霜林敛气神，自安毒火避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