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谢。”迹部在旁边跟着画了一个更歪的轨迹,“本大爷陪你放。”
八点整,花火大会正式开始了。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金色的菊型烟花从湖对岸的发射台升起,绽开的直径几乎覆盖了整个夜空,光点从中央向四面八方坠落,像是被谁打翻了一盒星星。
第二朵是红色的牡丹型烟花,花瓣层次分明,在夜空里停留的时间比第一朵更久。紧接着是连续三朵——金色、绿色、橙色——交替炸开,把整个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烟火升空时的呼啸声、炸开时的轰鸣声、以及光点落下时细微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所有的交谈声。
凤临渊仰着头站在草地上,手里还拿着熄灭的烟花棒。他用余光看了一眼身侧的迹部。迹部正抬头看着夜空,花火的明暗交替地映在他的侧脸上——亮起来的时候,能看到那颗泪痣和嘴角淡淡的弧度;暗下去的时候,只剩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
然后迹部忽然偏过头,正好对上了凤临渊的视线。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对视着,头顶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凤临渊意识到自己应该移开视线,但他没有。迹部也没有。
“你们两个在看什么?”向日的声音从后面炸过来。
凤临渊迅速收回视线。迹部若无其事地重新抬头看烟花,但凤临渊注意到他把手里的烟花棒转了半圈——那是他在掩饰某个表情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看烟花啊!不然看什么?”向日莫名其妙地眨眨眼,递给凤临渊一根新的烟花棒,“要不要再放几根?我这里还有苹果糖,慈郎刚才买多了。”
凤临渊接过烟花棒:“苹果糖是冰的吗?”
“常温的。但很甜!”
凤临渊想了想,拿了一根苹果糖。红色的糖衣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咬了一口——甜得过分了,糖衣的甜味和苹果的微酸混在一起,和他小时候记忆里冰糖葫芦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同。
“中国的糖葫芦和这个不一样,是用山楂做的,外面裹冰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糖,“小时候父亲偶尔会给我买,每次都是在我练完功之后,当作奖励。”
“你喜欢甜的?”迹部问。
“很喜欢。在凤家的时候不敢吃太多,因为本家的长辈说吃甜食会伤脾胃,影响修炼。”凤临渊咬了一口苹果糖,“来日本之后,发现这里的甜品比中国的更甜。向日给我带过几次草莓布丁,还有慈郎给的布丁,都很好吃。”
迹部把他手里那根还没拆开的苹果糖拿过来,撕开包装,递到凤临渊面前,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了无数遍。
“那以后本大爷的甜品都给你。反正本大爷对甜的没什么兴趣。”
凤临渊接过苹果糖,低头看着它,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开口。
“这是我今年夏天收到的第三根苹果糖。第一根是向日给的,第二根是慈郎在食堂塞给我的。第三根——是你给的。”
“所以呢?”迹部看着他。
凤临渊把苹果糖举高了一点,在烟火的映照下,红色的糖衣闪着半透明的光泽。
“所以我觉得——来冰帝,是个正确的决定。”
迹部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把凤临渊的手腕往下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抓住,不是握住,只是用手指极其轻地碰了一下凤临渊握着苹果糖的那只手的手背。烟花在头顶炸开一朵比之前所有都更大的金色菊型,光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那本大爷就放心了。”迹部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凤临渊的耳朵里。他收回手,转头继续看烟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凤临渊注意到,迹部的那只手收回去之后没有插进浴衣口袋里,而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好像在回味什么。
凤临渊把苹果糖举到嘴边,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炸开,混着苹果的汁水,和他记忆里所有的甜都不一样。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苹果糖。
花火大会散场之后,所有人开始清理后院。向日拿着一根还剩半截的烟花棒在空气里画自己的名字,结果画到一半火花灭了,懊恼地蹲在草坪上重新点了一根。慈郎在收拾空饮料罐,但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抱着一个空罐子直接在垫子上睡着了。忍足把垃圾袋扎好放在角落,然后拿起他的冰咖啡——那杯咖啡已经放了两个小时,冰块全化了,他面不改色地喝完,仿佛这是他人生中最平常的事。
迹部和凤临渊并肩站在后院的边缘,看着远处湖面上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夜风从浅间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夏天还没结束,”迹部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但本大爷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个夏天了。”
凤临渊侧头看他:“为什么?”
迹部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恢复了黑暗的夜空,那里的星星在烟花散尽之后显得比之前更亮了。
“因为下一个夏天,冰帝还是全国冠军。你还在冰帝。本大爷也还在。”
凤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
“嗯。我也在。”
迹部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别墅走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草坪,忍足正在客厅里用纸巾擦眼镜,看见他们走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推了推镜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们两个的浴衣,颜色挺配的。”
迹部没理他。凤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墨绿色浴衣,又看了看迹部的深蓝色浴衣,然后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听到迹部在楼下对忍足说了一句“话多”。
凤临渊把浴衣换下来,叠好,然后发现衣领内侧那片银杏叶暗纹旁边,还有一行极小极细的刺绣。他把浴衣翻过来,对着灯光仔细辨认了一下。那行字是——迹部。
不是品牌名,不是商标,而是一个名字,用极细的银灰色线绣在银杏叶旁边。凤临渊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件浴衣不是迹部“买”的,是特意定制的。他把浴衣挂进衣橱里,关上衣橱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浴衣很好看。谢谢。
回复几乎是立刻到的。
本大爷说了,目测就能知道尺寸。
凤临渊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窗外,远处的湖面上,最后一朵烟花已经消散了很久,但凤临渊觉得,那种金灿灿的颜色还在空气里留着,淡淡的,像某个人的目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