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爷只是想看看你。”太爷爷说,“看看你长多高了,看看你有没有被人欺负,看看你打网球是什么样子。你二叔公带回来的照片我都看了。那个金色的光——是你把内力附在球上了吧?”
“是。”
“用得不错。凤家的内力,不只是用来打拳的。你把它用在网球上,没有辱没凤家。”太爷爷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规矩是人定的。太爷爷还在,规矩就可以改。以后你想打网球就打网球,想留在日本就留在日本——这是太爷爷的话,本家谁敢不听?”
凤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非常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如释重负,也有被长辈庇护的暖意。
“谢谢太爷爷。”
“不用谢。”太爷爷指了指小茶几上的茶壶,“给你那个部长也倒一杯。他大老远陪你回来,一杯茶都不给喝,传出去说我们凤家不懂礼数。”
第二天早上,凤临渊带着迹部去后山。后山的石亭是他小时候每天早上练功的地方。十二年的晨功,有一半时间是在这座亭子里完成的。石亭还是老样子,四根石柱,一个尖顶,亭子外面是层层叠叠的竹林,山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
“你小时候就在这里练功?”迹部站在石亭里,看着外面连绵的青灰色山脊。
“每天天没亮就来。练到太阳出来,然后下山吃早饭。”凤临渊走到亭子中央,弯下腰摸了摸石板上被脚底磨出的浅槽,痕迹比他记忆中更浅了,大概是太久没人在这里站桩。
“冬天也来?”
“冬天也来。下雪的时候石板上会结冰,父亲让我光脚站桩,说这样内力涨得快。”
迹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石亭里走出去,走到亭子外面的石板边缘,低头往下看。山下的竹林被晨雾笼罩着,看不清底。
“本大爷小时候学网球,也是在冬天。轻井泽的室内馆还没修好,室外场地的护栏上全是霜。管家说要不等春天再开始练,本大爷说不行,当天就让管家在场地边上生了个炉子。”
凤临渊看着他。迹部站在石亭边缘,晨光从竹林间漏过来,把银灰色的头发染成淡金。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冰帝走廊上看到迹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线,不过那时候是秋天,银杏叶子刚黄。现在是深秋,在杭州的山里。
“走吧,”凤临渊转身往山下走去,“太爷爷说今天中午留你吃饭。”
“留谁?”
“留你。他说想跟‘迹部家的小子’喝两杯。”
迹部跟上他的步伐:“喝酒?”
“黄酒。太爷爷自己酿的,藏在桂花树下面,每年只开一坛。”凤临渊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酒量怎么样?”
“还行。不过中国黄酒本大爷没喝过——多少度?”
“不知道。太爷爷说他有次喝了三杯就睡着了,醒来发现桂花落了一身。”
迹部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凤临渊假装没看到。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来了?”
“那倒不是。”迹部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本大爷只是觉得需要提前制定策略。”
“什么策略?”
“少喝慢喝,多吃菜。”
凤临渊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清晨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惊起了竹林深处一只不知名的鸟。
午餐在祖宅的饭厅进行。一张八仙桌,摆了六道菜——东坡肉、西湖醋鱼、龙井虾仁、笋干老鸭煲、清炒时蔬,还有一碟桂花糯米藕。太爷爷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只青瓷酒杯,杯里的黄酒颜色深得像琥珀。迹部坐在太爷爷对面,面前也有一只同样的青瓷酒杯。凤临渊坐在中间,负责倒酒。
“小伙子酒量不错。”太爷爷看着迹部把第三杯黄酒喝干净,点了点头,“你家里是做生意的?”
“是。迹部财团,主要做地产和金融。”
“生意人好啊。生意人讲规矩,也讲诚信。凤家的人讲的是骨气。骨气和诚信放在一起,才能长久。”太爷爷端起杯子,和迹部碰了一下,“临渊在日本,你多费心。”
“太爷爷客气了。临渊在冰帝不是需要照顾的人——他是冰帝第二单打,靠自己实力打上去的。”迹部放下酒杯,“晚辈只是在他旁边站着。”
太爷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声笑比昨晚在庭院里更响亮一些,整个饭厅都听得见。
“好。好一个‘在旁边站着’。”太爷爷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临渊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他在日本能有一个愿意站在他旁边的人——太爷爷放心了。”
凤临渊低头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咬了一口。藕很甜,桂花的香气混着糯米的软糯,比他记忆中的味道更浓。他想起昨天迹部在飞机上问他太爷爷是什么样的人,他说“很严厉,但很公平”。现在太爷爷用黄酒和迹部碰杯,笑着说出“太爷爷放心了”——这是他在凤家见过的最隆重的认可。
当天夜里,凤临渊和迹部坐在祖宅后山的石阶上看星星。石阶被白天晒过,现在还有余温。秋天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从头顶横跨而过,密密匝匝的星光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钻。远处西湖的方向有一片模糊的光晕,是城市的灯火映在湖面上。
“太爷爷做的桂花糯米藕,比我做的好吃。”迹部忽然说。
“你不是不吃甜的?”
“太爷爷夹的,总得吃。”
凤临渊沉默了。他想说谢谢,想说谢谢你陪我回来,想说谢谢你在我太爷爷面前说了那句话。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石阶上,指尖离迹部的手很近,但还没有碰到。迹部的手在这时候移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和昨晚太爷爷覆上来的感觉不同——太爷爷的手是老的、干燥的、带着岁月的重量;迹部的手是年轻有力的,指节分明,掌心温热而干燥。
“今晚的星星比轻井泽的多。”迹部说。
“杭州的山比轻井泽高。你喝了多少黄酒?”
“三杯。”迹部停了一下,“还有太爷爷单独敬的一杯。”
“那一杯是压轴。”凤临渊侧头看他,月色下迹部的侧脸轮廓分明,那颗泪痣恰好被一束星光点亮,“太爷爷敬酒,本家没人敢不喝。”
“本大爷不是凤家的人。”
“你是太爷爷请的客人。”凤临渊把手翻过来,五指穿过迹部的指缝,扣紧。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秋夜里,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太爷爷说,你能陪他喝三杯黄酒,就是能放心托付的人。”
迹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紧了一点。
“你太爷爷的酒,后劲挺大。”
“你头晕?”
“有一点。但是——很值得。”
凤临渊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靠在迹部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远处西湖的灯火在夜风中明灭闪烁,星星还在头顶无声地旋转。他想起太爷爷今晚在饭桌上说的那句“太爷爷放心了”,想起信上那八个字——“临渊,回来让爷爷看看”。这次他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以后都不用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