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边走,从城北逃出来的难民正沿着街道往南。
拖家带口,有的还抱着被褥,铁锅,神像。
孩子在怀里哭哑,还有人浑身是灰。
断肢就横在路中间。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火星的余温。
祈带着大家往田埂上走。
迎面碰上一群散兵。
远处是大火乱城,火光映着天边的火烧云。
晚稻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脚下是湿软窄小的田埂。
祈上前挡住脊背发僵的阿千姐姐和阿优。
长州散兵,甲胄破损,兵刃握在手里,眼露凶戾。
步步紧逼。
祈静静立在暮色与火光中。
右手探入腰侧衣襟,指尖扣住藏在里侧的短刀。
最前头的溃兵举着长枪就往祈胸前刺来。
脚下轻碾泥土,矮身侧滑,长枪擦着肩头划破空气,刺空扎进田泥里。
手腕反转,短刀出鞘,抵住对方小臂经络,轻狠地一划。
长州兵善用长兵,开阔地势占优,可在尺余宽的田埂上,长兵反而周转不开。
后面的溃兵挥刀扑上,臂幅大开,破绽尽露。
祈一刀刺入甲胄空隙。
前两个接连跌入水田,溅起水花。
剩下的几人举着长枪一时不敢向前。
“身为长州藩士,食俸禄,受乡梓供养,不在御前朝阵堂堂一战,反倒弃甲逃窜?”
跌入水田的溃兵一身泥水地站起来,“一众尊攘志士空谈国事,朝堂博弈,藩主相争,上面一纸号令,我们便要舍命冲进御所送命。”
剩下的人低声附和。
短刀微微收回。
佐幕一方残暴嗜杀,而起兵倒幕的长州,同样混乱无序。
最后,祸害的始终是百姓。
祈敛刀,长州藩兵一路后退到交叉口,把路让出来。
阿千姐姐有些魂不守舍,祈一路揽着她的肩膀安慰。
京都的大火烧了三天,夜里仿佛能听到熊熊火焰燃烧的声音和绝望的哀嚎声。
长州被定为了朝敌,藩阀对立愈加尖锐,新选组的巡逻也更加频繁,也趁势整顿法度,扩编番队。
许是新人去巡逻,深夜,藤堂平助来到了小院前张望。
祈披发轻轻走出屋子。
藤堂在篱笆外歪头笑笑,笑得有些勉强,“可以来切磋一番吗。”
祈和藤堂避开灯火,踏着微凉的夜露,行至竹林边空地。
四周竹影疏密交错,能遮住远处的视线。
田风徐徐,隔绝了城中的烟火与血腥。
月下,两道人影相对。
藤堂缓缓拔出太刀,刃面映着月光。
起手端正磊落,是北辰一刀流正统的堂堂架势。
祈也慢慢抽出刀。
藤堂心中疑惑,“这把刀是你的吗。”
祈并不主动强攻,只是身法灵活,来回周旋。
藤堂停下苦笑一声,白日在街上斩除残党,执行肃杀军令,刀染血腥,心神早已疲惫。
好像时刻鼻尖都在闻着京都的焦涩。
藤堂垂下眼睛,“还望不要有所顾虑,也不必藏拙,今夜,只是来论剑道,只求一场酣畅对决。”
祈在原地顿了一会儿,藤堂眼眸微动,两人对视。
祈默然颔首,手腕一转,长剑的锋芒骤然荡开。
一招一剑利落冷劲。
藤堂太刀再起,大开大合。
刀刃交错轻鸣,进退腾挪之间,两人心中压抑许久的烦闷,或是战祸带来的沉郁,都在一声一声铿锵的攻守间散去。
两人互相切磋了几十招,越打越沉浸,越打越酣畅。
手中出了汗,不好再打下去,两人纷纷收了刀。
竹林中只剩下风吹竹叶的簌簌声。
“我喜欢你的剑。”藤堂的目光落在祈手中的剑上,但祈也看到了藤堂的眼中一闪而逝的失落。
“改日再比也可以。”
藤堂摇摇头,笑起来,“多谢你,宵禁未散,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走出一段距离,藤堂回头,“若是还有机会,当然要一分高下。”
说完,转身走进树林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