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入口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入。马车的形制并不张扬,青帷皂盖,看起来只是寻常官宦人家的车驾。可车帘掀开的那一刻,整个校场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瞬。
迟亦弯腰下了马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外罩同色鹤氅。墨绿这个颜色很难驾驭,穿不好便显得老气横秋,可穿在他身上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美得惊心动魄。
鹤氅领口围着一圈灰白色的风毛,柔软的绒毛簇拥着他的下颌线,将那张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脸衬得更小了几分。
他站在雪地里,日光薄薄地洒在他身上,精致得不似凡人,与周围萧瑟的校场和森然的甲胄形成了突兀的对比。
他的睫毛微微垂着,抬手拢了拢鹤氅的前襟,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着浅红。
迟亦没有看任何人,他微微偏头,对身后的侍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便被引着往检阅台的方向走去。
校场上的武将们全都看呆了。
这些人大多昨夜没有进宫赴宴的资格,今日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深居简出的迟小公子。他们都知道长公主有个独子,也隐约听说过那孩子身体不好,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生得这样一副模样,美得像仙子般。
迟亦走到检阅台下,正要踏上台阶,一道身影便挡在了他面前。
太子萧瑾不知何时从台上走了下来,站在台阶前,笑得温和有礼:“迟小公子,久仰了。”
迟亦脚步一顿,抬起眼。
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看着萧瑾,目光平静而疏离,然后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萧瑾笑着抬手虚扶了一下,“昨夜宫宴人多眼杂,本宫没能与小公子多聊几句。小公子近来身子可好?本宫府上有几位御医——”
“我能不能上去坐着。”
迟亦打断了他,语气不算客气,甚至称得上失礼。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是太子,满朝上下谁敢打断他说话?
可迟亦就这么说了,说完还微微偏了偏头,那模样像是在问“你挡我路了你知道么”。
气氛微妙地紧张了一霎。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太子殿下。”
萧晏大步走到迟亦身侧,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一个将迟亦与太子隔开半边的位置,然后拱手向太子行了一礼。
“演习快要开始了,陛下稍后便到。殿下不如先上检阅台入座?”
萧瑾看了看萧晏,又看了看被他挡在身后的迟亦,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可萧晏说得有理有据,他不好发作,只得扯出一个笑:“萧将军说得是。迟小公子,请——”
迟亦没有看太子,径直踏上了台阶。
他走过萧晏身边时,鹤氅的下摆扫过萧晏的臂甲,轻轻一触便分开了。
萧晏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香,他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上检阅台。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跟上,却听见台上传来一声压低的嗤笑。
“萧晏?那个西北来的莽夫?怎么,打了场胜仗就以为自己能上得了台面了?”
说话的是站在检阅台侧面的几个世家子弟,看服色应当是京中勋贵家的子弟,今日随父兄来校场观摩演习。他们没注意到萧晏就站在几步之外,仍在肆无忌惮地议论着。
“可不是。听说他出身寒微,连亲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被一个边关校尉捡回去养的。”
“这种人也配封镇北将军?不过是一介武夫罢了,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他怕是连门道都摸不清。”
“哈哈哈哈哈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
那人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几个世家子弟齐齐转头,对上了一双冷淡的眼睛。
迟亦不知何时从检阅台上又走了下来。他站在那几个世家子弟身后,一只手按在其中一人的肩上,微微偏着头,墨绿色的鹤氅衬得他面白如玉。
“你是哪家的?”迟亦问。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可那几个世家子弟却齐齐噤了声。
“我……我是成安伯府的三公子……”
“成安伯。”迟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让人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他收回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我记住了。”他轻飘飘地说。
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他们不认识迟亦,不知道他的身份,可他那周身的气度和那双冷淡得过分的眼睛,都让人不敢轻视。
“你……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
成安伯府的三公子正要壮着胆子顶撞回去,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如山一般压了过来。
萧晏站在迟亦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世家子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那股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便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了过去。
成安伯府三公子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萧……萧将军……”
“滚。”萧晏说。
那几个世家子弟连滚带爬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