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只手,腕骨细瘦,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他捏住了萧晏腰间的革带扣环,轻轻地往下一拉。
萧晏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不得不单手撑在软榻的扶手上才稳住身形。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他能闻到迟亦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迟亦偏了偏头,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怕什么?”迟亦问。
萧晏的呼吸重了几分,却依旧稳着声音:“末将没有怕。”
“你喉咙在抖。”迟亦松开了他的革带扣环,收回手,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指,“你怕我,还说什么都愿意做?”
萧晏直起身,他的呼吸有些不稳。
“我不怕你,”他说,“我是怕自己冒犯你。”
迟亦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二十二岁的将军,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杀的人可能比他这辈子说过的话都多。可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却连呼吸都怕太大声。
迟亦不知道自己这张脸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一个冷酷将军变成这副模样。
他将帕子随意地丢在一旁,从软榻上坐了起来。坐直之后他的脑袋刚好到萧晏胸口的位置,他抬手按在萧晏的胸口上。
“萧晏。”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飘飘的。
萧晏低头看着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迟亦的掌心下砰砰作响,不知道迟亦感觉到了没有。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最让人讨厌?”
萧晏的呼吸一滞。
“蠢死了。”
迟亦收回手,重新歪回了软榻里。他阖上眼,这短暂的交锋已经耗光了他今天所有的精力。
他的脸侧向软榻里侧,只留给萧晏一个后脑勺和半截脖颈。颈侧的皮肤薄得透明,耳后有一颗极小的痣,像是白纸上落了一滴墨。
“你走吧。”迟亦的声音闷闷地从靠垫里传来,“门在那边。”
萧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窝在软榻里的背影。
他明白,这个人就像一只猫,被人摸顺了毛之后会舒服地眯一下眼,然后下一秒就会把那只手推开,露出爪子来。
可萧晏喜欢这只猫。
“那我明日再来。”他说。
“你——”迟亦转过脸来,眉尖拧了起来。
萧晏已经大步走到书房门口了,他背对着迟亦,抬手按在门框上。
“等我。”他说。
说完,他跨出了门槛,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
迟亦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旁边的薄毯把自己连头带脸一起蒙住了。
“蠢狗。”薄毯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嘟囔。
青戈从门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新换的手炉和一碟刚从厨房端来的点心。她看见毯子底下那一团,脚步顿了顿:“公子,还吃点心吗?”
毯子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吃。”迟亦掀开毯子坐了起来,头发被蹭得有些乱,脸颊因为闷热而泛着绯红,“要桂花糕,不要蜜渍的,太甜了。”
青戈把碟子端过去。迟亦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又拿了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指尖。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的,像一只矜贵的小猫。
“公子,萧将军明日还来吗?”
“我怎么知道。”迟亦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他爱来不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把门槛擦干净,他靴子上全是泥。”
迟亦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窗外日头西斜,淡金色的余晖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他慢吞吞地嚼着糕点,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长睫毛一下一下地忽闪着。
“明日让人查一下成安伯府。”迟亦擦了擦手指,将帕子丢在一旁,“那个三公子,我不想在京城再看见他。”
青戈的脊背一直,敛眉低声应道:“是。”
迟亦重新歪回了软榻里,闭上了眼。薄毯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手炉被他抱在怀里。
不知不觉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铁马叮当作响。天边压过来几团铅灰色的云层,看样子又要下雪了。
迟亦忽然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灰沉沉的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青戈,明天如果下雪,把我的护膝找出来。这副膝盖疼了三天了。”
说完又把脸埋进了毯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