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的笑容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风度:“前几日在校场,迟公子一箭惊人,本皇子未能当面道贺,今日便补上。改日本皇子在京郊别院设宴赏梅,不知迟公子可否赏光?”
“身体不好。”迟亦说,“不宜出门。”
萧珩又被噎了一下,他望着迟亦那张冷淡到极点的脸,心头又痒又恨。
就在萧珩还想再说些什么时,沈玉楼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三殿下,诗会快开始了。殿下不如先入座?”
沈玉楼不知何时走到了二人身边,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恰到好处地将萧珩与迟亦之间隔开了半步。
萧珩看了沈玉楼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沈玉楼目送他离开,回过头时发现迟亦正在看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沈玉楼微微一笑,欠了欠身,转身走向主位。
诗会以“雪”为题,不拘格律,可以是律诗绝句,也可以是古风长调。一炷香为限,最后由沈玉楼与两位翰林院的老学士共同评判,选出今日的魁首。
小厮点燃了香炉中的计时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敞厅里安静下来,只余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场的世家子弟们一个个冥思苦想,毕竟今日三皇子在场,长公主府的迟亦也在场,若能做出惊才绝艳的诗篇来,不仅能扬名,说不定还能攀上高枝。
迟亦单手托腮,看着窗外。窗外的屋檐上积着残雪,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跳上跳下,踩得雪簌簌地往下落。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拿起笔。
他写字的姿态很随意,歪着身子,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握着笔,懒洋洋地在纸上勾了几笔。
萧晏一直在偷偷看着他。从迟亦走进沉玉楼的那一刻起,萧晏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他并不擅长诗词歌赋,从小就天天翘学堂,今日来这里纯粹是因为听副将说迟亦也要来。
一炷香燃尽,小厮敲了一声铜磬。
沈玉楼起身,亲自到各个案前收取诗稿。收到迟亦面前时,无意间瞥见迟亦的笔迹清秀而有力,他不动声色地将诗稿翻过,面色很是惊艳。
随后将迟亦的诗稿放在所有诗稿的最上面,走到敞厅中央。
“诸位安静。”沈玉楼清了清嗓子,“所有诗作在下与两位学士已过目。今日魁首……”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敞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迟亦身上,“长公主府,迟亦,迟公子!”
敞厅里一片哗然。
“什么?才刚收上去就评出来了?”
“沈世子还没跟两位学士怎么商议呢,怎么就定了魁首?”
沈玉楼没有理会众人的质疑,只是将迟亦的那张诗稿展开,朗声念道:
“朔风卷地冻云台,万木萧疏一色裁。莫道冰封无暖意,寒梅枝上雪先开。”
台下的世家子弟们愣了愣。
掌声从角落里响起来,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嫡孙,一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年轻才子。他拍着手:“妙!迟公子不写冬之凄苦,写寒冬自有暖意,有情有景有风骨,真是妙!”
他一带头,敞厅里的掌声便如潮水般涌起来。
三皇子萧珩站起来,亲自端了一杯酒走到迟亦面前,笑容殷勤:“迟公子大才,本皇子敬你一杯!”
迟亦看着他手里的酒杯,没有接。
“我不喝酒。”他说。
萧珩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气氛微妙地尴尬了一瞬。
“我替他喝。”一道低沉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萧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站在迟亦身侧,伸手接过萧珩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他将空杯放回萧珩手里,动作干脆利落。
萧珩的脸色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笑容:“萧将军果然豪爽。只是不知将军今日的诗作在何处?本皇子也想拜读一二。”
萧晏:“……”
他没写,他一个字都没写。
迟亦转过头来,看了萧晏一眼,反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萧将军舞刀弄枪是把好手。作诗嘛……”
萧晏却没有因此难堪,他低头看着迟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轻声说:“你写得真好。”
迟亦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将茶盏放下,垂下了眼帘。
“……谁要你夸。”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萧晏一个人能听见。
萧珩被晾在旁边,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阴冷。
有意思,真有意思。长公主府的独子,西北回来的将军,再加上那个在旁边虎视眈眈的沈玉楼。
诗会散后已是申初。
迟亦走在沉玉楼的楼梯上,步子比来时更慢了些。在敞厅坐了一个多时辰,他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萧晏跟在后面,注意到迟亦下楼梯时手指攥着扶手攥得指节发白,他的眉头狠狠地拧了一下。
走到一楼门口,沈玉楼亲自送了出来。他将一只锦盒双手奉上,盒中装着一方端砚和两盒上好的徽墨,是今日魁首的彩头。
“迟公子诗才卓绝,沈某佩服。”沈玉楼的笑容温和而得体,“改日若有新作,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迟亦示意青戈接过锦盒。他看了沈玉楼一眼,忽然开口:“沈世子。”
“在。”
“今日的茶是碧螺春。你昨日送的岩茶,是打算让我自己泡?”
沈玉楼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是在下疏忽了。下次公子再来,必定备好岩茶,亲手奉上。”
迟亦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马车走去。
马车驶离沉玉楼,往长公主府的方向缓缓而去。车帘放下的一瞬间,迟亦脸上那副冷淡从容的面具便像被揭开了一层。他往车厢壁上一靠,两条腿伸直,手指按在膝盖上,眉尖拧得死紧。
“膏药呢?”他问。
青戈忙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两贴萧晏送来的膏药。迟亦接过膏药,嫌弃地闻了闻,皱了皱鼻子。
随后闭上眼睛,将膏药隔着裤管按在了膝盖上。药性缓缓渗透,辛辣中带着一股灼热的暖意,从皮肤表面一直渗透到骨头缝里。膝盖上的酸痛被那股热流一熨,竟然真的减轻了几分。
迟亦的眉尖慢慢舒展开来。
“……还不算太没用。”他轻声说。
青戈看着他家公子的侧脸,很想笑又不敢笑。公子嘴上嫌弃得不行,可那两贴膏药他分明天天都贴着,然后再嫌弃地说一句“臭死了”。今天出门前忘了贴,这会儿在车上就急着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