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悠悠起身,伸个懒腰,然后拎起地上装满草料的篮子,自顾自往厩里面走去。
看样子,这圉人原本也是应该给马槽加料的,无非刚刚是在偷懒罢了。
灵均刘恒便跟在后面,只见到成排的木隔栏,大多数是空的,只养了零散几匹马。
用不着刻意寻找,那小麋鹿远远见到两位主人前来,立马躁动不安起来;
只见小家伙喘着粗气,时而后蹄卯劲儿,冲撞木栅,似乎要把隔栏撞开;
又时而尝试直立身躯,做跳跃装,恨不得从围栏上缘翻越过去,从而跟男女主人团聚。
灵均和刘恒急忙上前,卸下门闩,打开隔栏;
兴奋难耐的赤豹便一个箭步,冲到栅栏外,不住地对男女主人嗅闻和舔舐。
跟爱宠久别重逢,灵均也很高兴;
她一面用手指理顺着鹿毛,一面环顾着成排的空栅栏,然后随口说了句:“现在人都不骑马、不驾马车了哈!”
圉人正为不多的几匹马填料,便接过了话茬。
“俺们姬·阿契美尼德家族的老爷,”对方说,“出行都坐那些个从独角中冒气的自行角车!不但方便快捷,而且倍儿有面子哩!”
“对你倒是个好事儿,”灵均爽朗地回道,“没有那么多马匹需要照料了。”
“可不是嘛!”圉人扣了扣见底的草料桶,“我这一整天给马槽加一次水、加一次料就够了!”
“官爷可能要忙起来了,”刘恒冷不丁说。
“为什么?”圉人和灵均一时不解。
“因为,”刘恒严肃说,“大秦帝国正在逐步退出各种机器:城市地下的无竭轮已经停用,水管出不了热水了。”
“用不了多久,”刘恒说,“自行角车也会被禁止的。”
“对!”灵均想起来了,“咱俩在峡城姨夫樊哙家里做客时,樊夫人不是就说过,她的私人角车进城换零件都做不到了。”
“等现有的角车都趴窝了,”她说,“想修也修不了,就只能弃之不用了。”
“所以,”刘恒冷脸向圉人道,“官爷很快就要忙起来了。”
的确,当大秦帝国重新回到骑马、驾马车出行的时代,养马的工作肯定会重新繁重起来了。
再看那被刘恒尊称官爷的养马人,拎着空桶,一脸茫然,下巴拉得都快掉地上去了……
……
赤豹这头小鹿,对于灵均和刘恒来说,从来不是什么牲口和家畜,而是相依为命的爱宠和家亲,也就从来没有想过给赤豹套上辔头和缰绳。
再说赤豹也用不着被人牵着拽着,而是会自主跟随灵均和刘恒行动。
两人一鹿,就这样前后脚出了马厩,来到青龙门内侧的空地上。
无竭轮停用的效果,立竿见影。
八月底的秋季,一改最近二十多年的暑热,恢复到了自古以来该有的萧瑟。
举目所见,不仅所有叶子变成了枯黄,就连头顶的天空也是一片灰暗了。
驿馆区种了不少梧桐树,一簇簇心形的黄叶之中结了圆球形的种子。
灵均灵机一动,让赤豹用长长的鹿角从树梢勾下两颗红杏大小的球形种子;
然后,从自己的襦裙上接下丝带,将两颗小球包起来、打了个结,延展出两条飘逸的带子。
一只简易的沙包就做成,可以玩踢沙包的游戏了。
似乎要欣赏自己的手工,灵均将这包含了两颗球的沙包放在手中摩挲,然后一脸坏笑地看向丈夫。
“手感很不错哦!”她打趣道。
刘恒那边也颇解风情,便咧着嘴,耸了耸肩。
四个月的相处和同行,足以让洞房夜才相识的两人,相好到口无遮拦的地步。
两人一鹿便围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在空地上踢起了沙包。
刘恒先将沙包踢给赤豹,后者用雄壮的鹿角接住,然后甩给灵均;
灵均用脚将沙包踢给刘恒,周而复始。
而对于没接住梧桐沙包的失误者,惩罚也很轻简:就是要被嬉皮笑脸的其他两方用手指弹一下脑门,或者用硬挺的鹿角戳一下后脊梁了。
就见赤豹用长角接住了刘恒踢过来的沙包,然后朝着灵均抛去;
可惜这回用力过猛,丝带包裹下的梧桐树种直接飞向青龙门,从偌大的门洞穿了过去,落在了东周王宫东门外,落在了熙熙攘攘的街道边上。
“你这,”灵均冲着赤豹叫道,“纯属犯规啊!”
她和刘恒从来没有把赤豹当成牲口,有事情都是直接说话的;
大多数时候,赤豹也能明白个八九不离十,表现得灵性十足。
再看那只与男女主人的婚姻同龄的四个月大小鹿,将灵巧的脖子左拧右拧,摇头晃脑,一副不认账的架势!
“等我回来的!”灵均恶狠狠道,便拔腿去追飞出去的沙包;
眼睛盯着远方,并没有留意自己正在逼近那拱形的门洞;
直到,金属相撞的厉声,将柔弱的若敖姑娘吓在了原地——
就见,把守东大门的两名波斯武士,后背背着箭壶和长弓,左手按住腰间的宝刀;
两人各自的右手,则将紧握着的两柄长矛交叉起来,示意女孩不要跨过青龙门、离开洛阳王宫的范围。
刘恒率先不满了,便快步上前,用身躯护住了噤若寒蝉的妻子。
昨天就被族长姬居鲁士尊为座上宾的他,还是有这个资格抗议的。
更不要说,在场只有他会操通用希腊语,与两名从波斯远道而来的客民交涉。
“这是何意?”刘恒冷声道,“为什么不让我妻子跨出这道门?”
“我们夫妻二人,”刘恒说,“究竟是姬公的客人呢?还是姬公的囚犯呢?”
两名波斯守卫,用深邃的凹眼看向发问的男人;手中交叉的长矛,如磐石般一动不动。
甚至,那瀑布般茂密胡须之下的肥厚嘴唇,也完全没有张开,不打算解释自己“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的行为。
僵持之中,只听一句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当然是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