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刘恒哭笑不得，“我就外出工作几天，等姬公帮忙搞到通关符节，咱俩就能远走高飞啊！”

“说得轻巧，”灵均挤眉弄眼道，“也不是相公你闷在屋里！”

这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若鲜馆的院门前，站在台阶下；

火烧似的日辉，映照着两扇宽大的门板，映照着那绿锈斑斑的铜门环，映照着漆木板子上那一道道裂纹；

无处不在的大气和沧桑，就是这座姬家王宫的底色。

刘恒三步并两步，跳上了门前台阶，居高临下地拦在了灵均和大门之间；

看架势，要先把话都跟妻子说清楚，才肯一同进院。

“如果你没法去看世界，”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么就考虑如何让世界向你走来。”

“今后几天，”刘恒郑重说，“一直到拿到通关符节、启行前往晋地，我每天下班都不会空手而归。”

“日结的俸禄，”他承诺道，“全部会用来从商都给娘子带一些好玩的、好吃的！”

听到这，灵均姑娘总算破涕为笑了。

身材高挑的她，仰望着台阶上的爱人，踮起绣花鞋的后脚跟；

斗篷下伸出一双套着绸缎袖口的细臂，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红唇则凑到了他的耳旁。

“礼物可轻可重，”灵均说，“但一定要有。”

“记住，”她施施然道，“女人明面上要的是礼物，但实际上，她是在通过要礼物来索取另外一物。”

说完，便又用江南特有的秀目看向丈夫。

刘恒这边，腿肚子直转筋，差点没从台阶上跌下来，以为对方今天要对他考个没完了。

“态度，”她替爱人作答道。

“即便两个人真心相爱，”灵均深吸一口气，“女人还是会跟男的要这要那的，有时候我都觉得女人麻烦。”

“但归根结底，”她把话说完，“女人想从男人那里要的，就是一个‘爱我的态度’！”

“明面上要礼物，”刘恒一脸凝重，若有所思，“实际上要态度。”

俨然，没有多少墨水的妻子成了情感领域的专家；

而饱读诗书的丈夫，则变成了多门挂科的学渣。

看到这副憨态，灵均又是莞尔一笑，便牵着夫君的大手，一同推开了两扇古雅的院门……

……

希腊七天纪日法的周六，叫做“克洛诺斯日”，hēméra Krónou。

希腊神话的神祇曾经快速迭代，第一代“原始神”生下了第二代“泰坦神”，后者又诞下了第三代“奥林匹斯十二主神”。

克洛诺斯Kronos就是泰坦神的头儿，他生下了第三代众神之王宙斯；

注意，要将此神与词形相近的另一位原始神，掌管时间的柯罗诺斯Chronos相区别。

克洛诺斯则是古希腊掌管土地和农业之神，对应了夜空中明亮的土星——

两千年后，英语继承了古希腊文化的衣钵，将周六称为“Saturday”，土星Saturn之日。

本周的克洛诺斯日，是刘恒的大日子，需要他早早起床，跟随贝索斯前往商都官吏学园，赴任华夏雅言讲师之职。

两天前的宙斯日，刘恒就睡过了头，险些耽误觐见姬公；

为避免重蹈覆辙，他在头一晚睡前特地嘱咐灵均，一定要在次日黎明时刻叫醒他。

若鲜馆的卧房里，那盏永不熄灭的黄石吊灯已经被合上了百叶；

而从栅格缝中透出的朦胧黄光，恰好适合夜间温柔的照明。

那架小亭子一般大的豪华套床，在入口两侧的长凳上，堆放了两个人的外衣，上面压着那件珍贵的麂皮挎包

丈夫提出的叫醒请求，对于灵均来说完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又想起了自己今后几天都不能离开王宫，心中愈发不满；

便用被子蒙头，侧倒着装睡，并没有回答。

刘恒手肘撑起上半身，看向背对自己的灵均。

“真的，”他轻摇着她肩膀， “我早起是要办正经事儿呢！”

灵均暴走，把被子一掀，露出兜着亵衣的上半身。

“哎呀！”她吼他道，“你不是有一块怀表吗？就是在秦岭山中，往旬阳县走的时候，在山间集市上买的！不是有闹钟功能吗？”

“你记错了，”刘恒委屈巴巴，“我的机械怀表是泰伯众送的。反倒是於菟和其他三个若敖子，在秦岭集市上买了一只上发条的闹钟。那闹钟尺码比我这个怀表大很多，根本装不进衣兜儿。”

说完，他还从床笫探出身子，从长凳上的短褐口袋里掏出那只精巧的机械怀表；

送到不耐烦的灵均面前，然后掀开了那用转轴连接的表盖，露出玻璃蒙子下面的表盘；

表盘上的刻度，都是用篆字标注的子丑传统十二时辰，而非希腊文的十二时辰；

可知这其实是即将远行的泰伯众，利用巨舰母虞号上的设备打造出来的计时器，并非大秦帝国希腊化时代的工业品。

灵均瞥了一眼，打了个哈欠，侧过头去。

“那我记错了，”她闷声道，“那闹钟的确是於菟他们买的。”

“他们四个一进大秦境内，”灵均回忆，“便如临大敌，每晚上都定提醒他们每日早起赶路。”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恒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妻子为什么会把他和他那个情敌於菟相混淆？

“也难怪，”刘恒很快想通了，“於菟跟灵均本就青梅竹马，但被我这个天降的外来户横刀夺爱了！”

“大概在灵均心灵深处，”他思忖道，“我跟於菟其实占据了同一个生态位吧！”

转而，刘恒又想到发生在若敖氏部落的另外一件事，跟睡眠和早起相关。

“记得若敖长讲过，”刘恒回忆着说，“若敖氏部落在林子里生存，主要以路过的鹿群为食物和原材料——就是将奔跑中的鹿群赶入天珠城的废墟，加以围猎捕杀。”

“有的鹿群很狡猾，”他回忆着已故岳父所说，“为了在迁徙中避开人类的猎捕，会选择整晚整宿地奔跑，白天则躲在密林深处吃草休息。这种情形，就需要全体部落成员在后半夜就起床，倾巢行动；壮年骑马堵截鹿群，妇孺则准备对猎获处理加工。”

“所以，”刘恒看向妻子问道，“你们若敖氏部落，在不可能用上闹钟这种新玩意儿的情形下，究竟是如何让自己早早睡醒起床、而不至于像我宙斯日那样睡过头呢？”

就见灵均的小耳朵一抽动，忽地翻过身来，仰望着刘恒。

“还真被你问着了！”她饶有兴致道，“我们全族人为了能在后半夜醒来，可有绝活了！”

“啥绝活啊？”刘恒不解，“难道是让半夜放哨的人，到了凌晨时分，就把全族男女老幼一个个叫醒吗？”

“不是！”灵均摇着手指头，“那多麻烦啊！”

“或者，”刘恒继续猜测，“让守夜人扛着一丈长的铜管长号，到点儿之后，就鼓起腮帮子吹响，把全族人都吵醒!”

“哈哈！”灵均都被逗笑了，“那样的话，部落是被叫醒了，但是附近那群正在迁徙的麋鹿也被吓跑了啊！”

“那如何叫醒全族人啊？”刘恒追问。

“诀窍是，”灵均笑眯眯道，“全体若敖子，前一晚睡前大量喝水……”

刘恒是什么人，听到这就全明白了。

“那样到了后半夜，”他顺滑接过了妻子的话茬，“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被尿憋醒了！妙啊！”

“聪明！”灵均笑着夸道。

恒儿倏地从床上爬起来，登上了木屐，睡袍都没有披上，穿着苦茶子就在凉意十足的卧室里跑了起来。

“你去哪儿？”灵均莫名其妙，“还回来睡觉吗？”

只见刘恒推门出了耳房，来到客厅——

晚上就寝前，仆人送来了两壶热开水，用来洗漱之后还剩了大半壶，此时已经凉透了；

刘恒便捧起铁壶，将这好几升凉白开全都灌进肚里了。

回到卧室，关严房门，灵均笑道：“恒儿真是说干就干啊！你就不怕，果真半夜尿急，要上茅房还要跑到前院儿去！”

“尿床我都不怕！”刘恒咬牙切齿道，“反正不能像见姬公那天那样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