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个班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云玖汐站在看台上,往下看着这一切,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她应该觉得感动。她知道她应该觉得感动。但她看向池柚柠身后那些人——那些窃窃私语的人,那些拽袖子的人,那些觉得尴尬的人——她只看见了一个圈子,一个她在外面、所有人在里面的圈子。
和当年一模一样。
池柚柠在为她出头,和当年一模一样。池柚柠在笑着朝她伸手,和当年一模一样。
然后呢?当年那个人也是这样的。一模一样。然后转头和别人讲她家的事。
“你下来好不好?”池柚柠又喊了一声,“你不用一下子就接受,你就下来——就下来一起玩就行。”
这句话终于点燃了什么。
云玖汐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走下看台,一步一步走到操场边上。她没有走进那个圈子,停在两步之外,和池柚柠隔着一道很细很细的缝隙。
她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你不用这样的。”
池柚柠张了张嘴:“什么?”
“你费这么大劲,做这些,”云玖汐看着那张海报上的小猫,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就像你说的,偷偷摸摸地搞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我想给你——”
“惊喜,”云玖汐替她说完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池柚柠松了一口气似的,猛点头。
然后云玖汐抬起了眼睛。
那眼神让池柚柠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三年孤零零的夜晚,有被人当众嘲笑时攥紧的拳头,有无数次背过身去擦掉的眼泪,有一个女孩曾经笑着说“我们是朋友啊”然后转头就把她的秘密讲给全班听。
“为我好,”云玖汐重复了一遍,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你和楚玉一样,都是为了我好。她当年也是这样,说什么‘我是为你好才跟你说的’,‘你不懂,我在帮你融入大家’。”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和她一模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为我好,背过去……你接电话走那两步,你身边的人看我的眼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然后声音断裂,不再完整。
“那是因为他们还不认识——”
“我知道他们还不认识真正的我!”云玖汐终于喊了出来。“他们看到的是你让他们看到的我——一个需要被安排、需要被拯救的人。”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周围几个班的学生全都不说话了,连体育老师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云玖汐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但我要怎么相信你?你告诉我我要怎么相信你?”她的声音彻底碎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裂开了,“她说对我好的时候我也信了,她当着全班的面维护我的时候我也信了。然后呢?然后她转头就在厕所里跟别人说——”
她咬住嘴唇,没有说完。
那一瞬间,池柚柠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冷漠的人的眼睛。那是一个怕到骨子里的人的眼睛。
池柚柠愣住了。她身后的人也愣住了。有人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算了”。池柚柠甩开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云玖汐往后退了一步。
池柚柠停下了。她没有再往前。她把那张手绘海报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画上的小猫被风吹得皱巴巴的,丑丑的,像一个笑话。
“你费这么大劲,做这些,为了我——”云玖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和楚玉一样,都是为了我。”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池柚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加速,而是漏掉一拍之后,闷钝而沉重的一记砸在胸腔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去,挖走了很重要的一部分,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冷得她指尖都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掐住了。
她为云玖汐做的所有事,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背地里绞尽脑汁的安排、那张画得丑丑的小猫——全都在那一句话里,被叠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伤害过她的人的名字。
池柚柠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好,和楚玉的好,在云玖汐眼里会变成同一种东西。她更没想过,自己也会成为那个需要被云玖汐防备的人。
海报的卷轴被她捏得变了形,指尖陷进纸里,但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胸口那个空洞上。
云玖汐还在看着她,眼睛里是愤怒,也是恐惧。
池柚柠想,原来被自己最想靠近的人推开,是这样的感觉。不是痛,痛是有形状的,有边界的;但现在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
“我不知道她做过什么,”池柚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让它站稳,“但你刚才说的那个……接电话走远、商量事情把你叫开——那是我在安排假期的行程。我想让你认识她们,因为我觉得她们人很好。我想给你更多朋友。不是只我一个。”
她顿了一下,捏紧海报的指节在微微颤抖。
“我想给你更多。但我没想到,反而让你剩下更少。”池柚柠越说越没有底气。
云玖汐没有接话。
她的呼吸急促而散乱,胸腔剧烈起伏着,眼泪终于从那道濒临崩溃的防线里涌了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
操场上没有人为这场僵持按下暂停键。池柚柠身后的人开始面面相觑,有人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说“算了”。
池柚柠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被风吹皱的海报,安静地等着。
她等在那里,像是会一直等下去。
但云玖汐最终还是转过了身。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像是走在刀尖上。池柚柠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感觉到那个洞还在那里,风一直灌进去,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一直到放学,云玖汐都没有再理她。
那天晚上,云玖汐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来。
池柚柠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那个小猫画得很丑。但我想让你看到。”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再暗下去,再按亮。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趴在桌上,额头枕着手臂。沉默了很久,只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窗外的夜色很沉。远处有一盏路灯,光晕里飘着极细的雨丝,像那天在雨亭里一样。
她盯着屏幕上带着池柚柠备注的个人页面,手指悬在“删除”上方,但没有按下去。
而手机屏幕的另一端,池柚柠靠在自己房间的床头,膝盖蜷起来抱着,下巴抵在膝盖上。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很暗很暗。
她没有再发第二条消息。她只是盯着那条孤零零的已送达,感觉到心口的空洞正缓慢地扩散出酸涩——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东西,即使是用尽全力去给,也不一定能送到对方手上。
她想,她大概真的让她伤心了。
是她自己亲手递过去的、明明贴着“惊喜”的标签、却成了武器的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