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了扬手里的表格,说“谢了”,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云玖汐听见:“下次社团活动你们班记得准时交表。”
他走远了。云玖汐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刚才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牛奶糖。糖纸被她攥得有一点皱了。
他认识池柚柠很久了。比她更久。他在她之前就听过池柚柠的故事,在她之前就见过池柚柠念稿子时眼睛里发亮的样子。他不需要斟酌措辞就能和池柚柠聊天,不需要等池柚柠先开口就能叫她“老样子”。他们之间有她不知道的笑话、她不认识的人、她从未参与过的那些时光。
而她和池柚柠之间只有这一个多月。从雨亭到现在。很短,短到她用手指都能数完。
池柚柠从洗手间跑回来的时候,林朝已经走了。
“人呢?”她四处看了看。
“说表格填完了,走了。”
“哦。”池柚柠没有追问。她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书包,把课本往里塞。
她们一起往校门口走。池柚柠照常和云玖汐说话,问她周末想吃什么水果。
云玖汐照常回答,说“随便”,说“你家水果反正永远吃不完”。
池柚柠笑了,说她嘴越来越毒了。云玖汐没有接话,但她也没有把头转开。池柚柠没有注意到,云玖汐今天的话比平时少了一点。云玖汐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把书包带攥得比平时紧。
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这些感觉一个一个翻出来。
今天放学后她在教室门口等了池柚柠,等的时候有个男生叫住了池柚柠。他们聊了天。池柚柠介绍他们认识,那个男生说“池柚柠经常提起你”。池柚柠去了洗手间,她和那个男生站在走廊上,他说“她是不是现在也这样”。然后她说表格填完了可以走了。然后他走了。
池柚柠回来了,她们一起回家,池柚柠问她周末想吃什么水果,她说随便。
就这样。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还是觉得胸口有东西堵着。不是那种被楚玉堵在校门口的不安,是另一种——更小的、更细的,像一根针,从胸口最脆弱的地方扎进去,不深,但拔不出来。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告诉自己,池柚柠和那个男生说话的样子很正常,池柚柠介绍她的时候笑得很开心,池柚柠全程都没有冷落过她。
她没有理由觉得不舒服。
但她就是不舒服。
不是生池柚柠的气。是池柚柠有很多朋友,她在人群里很自在,她可以和任何人笑成那样。
而自己只是其中之一。
池柚柠对她来说是唯一的——是她唯一信任的人,唯一让她在沙发上放松到睡着的存在,唯一把她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但她对池柚柠来说不是唯一的。池柚柠还有很多其他人。那个男生只是一个偶然被她撞见的例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池柚柠也在和别人笑、和别人说话、和别人分享她不知道的趣事。
她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池柚柠和她一样,只有对方。现在她知道不是。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池柚柠在她睡着时帮她盖毯子的动作。那只手很轻,轻到她差点没感觉到。她想起笔记本封面上猫和鱼的画,想起那句“那只猫等太久了。这一次换鱼来找它”。她想起看台上池柚柠把手放在她旁边却不碰她,几寸的距离,像一道没有推开的门缝。
然后她想起今天下午,池柚柠和那个男生说话时笑起来的样子——和跟她说话时一样的笑。那个她从雨亭那天开始就以为只属于自己的弧度,其实谁都见过。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裹进去。被窝里很黑,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不得不跳得更用力的沉重。
她想把池柚柠拉到自己身边。让她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让她的笑只对着自己,让她的手指只碰自己的头发。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害怕,又让她控制不住。她不敢让它继续长下去,但她也不敢把它拔掉。它就在那里,像一颗被埋得太深才发芽的种子,一旦顶开了土,就再也没有办法把它塞回去。
她闭上眼睛,很久,然后对着空气轻轻地、像是怕被自己听到似的说了一句。
“你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