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帝未曾降罪诛杀尚且年幼的沈疏钰。或许是顾念紫寰仙子的情分,又或许是偏执地认为,将这份昭然若揭的过错留在眼前,更能彰显自己身为三界至尊的宽宏气度。
最终,他褫夺了沈疏钰的仙皇子名分,令他承袭生父的姓氏,接任月宫月仙一职,守着修补月魄、纪录星轨的闲散冷职,困于孤屿百年。
“沈疏钰,陛下尚在宫中等候复命。”
见他久久默然伫立,仙官语气染上几分不耐与讥讽,字字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莫非,还要陛下亲自来请你不成?”
沈疏钰缓缓抬眼,淡蓝眼眸淡淡扫过云端两名盛气凌人的仙官。
那目光清寒透彻,不含半分凌厉杀气,却让两名仙官莫名心头巨颤,仿佛被蛰伏千载的洪荒猛兽静静凝望,浑身仙力都骤然滞涩几分。
“知道了。”
他语声清淡,褪去所有微澜,只剩一片沉寂漠然。
转身步入清冷广寒殿,片刻后再度走出。他已然换下华贵仙袍,身着一身素净灰白长衣,满头银发肆意飞扬。那张绝美无俦的面容依旧平淡无波,唯有唇角紧紧抿起,藏住了心底所有心绪。
“即刻便往。”
仙官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两道流光转瞬离去,似是多在这片清冷月宫停留片刻,都会被彻骨寒意沾染折损修为。
孤屿之上,只剩沈疏钰一人伫立云端。他抬眸望向极北之地,那片天际灰蒙蒙一片,死气沉沉,正是人人谈之色变的断魂渊。
百年来,九天众仙皆将他视作罪仙遗孤,人人避之不及。漫天流言蜚语如毒蛇缠身,岁岁年年,不曾停歇。
仙界传言不绝于耳,有人说,当年仙帝本欲将他诛杀,是生母紫寰仙子以死相逼,才保下他一条性命。也有人断言,他身带罪仙血脉,生来便是隐患,迟早会祸乱仙界。
百年朝夕,这些细碎刻薄的非议,沈疏钰从未放在心上。
他唯一珍视的,是怀中贴身安放的一枚玉佩,那是母亲失踪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百年光阴流转,依旧温润如初,未曾微凉。
片刻后,沈疏钰纵身跃出云端,身形化作一道纤细的紫色流光,毅然朝着极北断魂渊疾驰而去。
浩瀚磅礴、繁华无尽的仙界天幕之下,那道紫色流光渺小如一粒微尘,孤孤单单,划破了这片粉饰太平的虚假繁华。
凌霄宝殿之内,瑞气缭绕,异香馥郁,经久不散。
仙帝慵懒斜倚在万年暖玉雕琢而成的至尊御座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剔透琉璃盏,杯中仙酿醇香四溢,氤氲出醉人香气,萦绕整座大殿。
方才传旨的两名仙官踏云而归,双双跪伏于白玉阶下,恭敬俯首,朗声奏报:“陛下,沈疏钰已领圣谕,动身前往断魂渊。”
“哦?去了便罢。”
仙帝漫不经心抿了一口杯中仙酿,细细咂摸滋味,目光早已越过阶下跪伏的仙官,落向殿外翩翩起舞的一众霓裳仙子。
众仙子衣袂翩跹,身姿曼妙,每一次旋身起舞,都有细碎金粉簌簌飘落,流光夺目,引得殿内列席众仙频频称赞、恭维不绝。
“那断魂渊煞气滔天,凶险万分,他若殒命于此,也是宿命,省得日日在本座眼前碍眼。”
他懒洋洋抬手一挥,满心皆是歌舞宴乐的欢愉,唇角勾起一抹闲适恣意的笑意,“无需多言,莫扰了本座雅兴。传令下去,宫中盛宴照常举行,仙乐不绝,曼舞不停!”
两名仙官躬身领命,悄然退离凌霄殿。
仙帝举杯对月,在满堂仙臣的簇拥恭维、欢声笑语中,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自此,他再未将那个远赴绝境的少年半分放在心上。
晚风穿月宫,悄无声息拂过庭中桂树,簌簌落了一地素白落花,凄清零落,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