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气息让人无需抬头就知道是谁,凃荆濯有些失神的往旁边靠过去。
罗峰下落不明,同事牺牲,囚车被毁。
仿佛早就注定好了一样。
手术灯还亮着,家属刚哭完带下去。
燕许绥轻声说:“回去吧。”
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但他现在似乎没法开口。
路上无言,凃荆濯望着窗外萧条景象,自问他从来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共感能力更是几乎没有,但此刻却是有些脱力。
牺牲的那两位同志笑着给他递烟仿佛还在昨日。家属在警局门口苦了很久,此刻萧铎才搀扶着半百老人往招待室去。
宁城的冬天,自从那场高速伏击案后,便彻底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重伤狱警的手术室灯亮了整整一夜,总算从死神中将人夺回。
市局连夜整理资料、报备流程、安抚家属,整座办公大楼笼罩在死寂的沉重里,往日穿梭忙碌的脚步声消失殆尽,只剩下压抑的静默与无声的沉痛。
三天后,市局为两名殉职狱警举办追悼仪式。
初冬天寒,阴雨绵绵,灰蒙蒙的云层盘旋在城市上空,落着细密冰冷的冷雨,像是苍天垂泪。
殡仪馆肃穆的礼堂外,青松苍翠,白花层层叠叠铺满两侧,黑白肃穆的色调,压得人呼吸发紧。
全市公安、狱政系统的同僚悉数到场,一身整齐素黑正装,胸前佩戴洁白纸花,往日鲜活热闹的队伍,此刻人人垂首沉默,眉眼间尽是肃穆与悲恸。
凃荆濯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却难得的身形微僵,脊背绷得笔直,心底空落落的发沉。
不过短短数日,一切都恍如隔世。
就在几天前,这两位狱警还在警局走廊笑着和同事寒暄,路过法医室时随手递烟,言语爽朗,眉眼鲜活,说着等轮休要带家里孩子去逛冬景。
他们守岗尽责,勤恳数年,从未出错,最终却倒在了一次普通的转押任务里,倒在了幕后之人阴狠歹毒的灭口布局中。
无辜殉身,血染长路。
哀乐低回,缓慢沉重的旋律盘旋在肃穆礼堂上空,一遍遍叩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黑白遗照高悬墙面,照片上的两人眉眼温和、笑容坦荡,鲜活明媚的模样,与如今冰冷死寂的现实形成刺骨的对比。
主持人沉声道念生平履历,字字庄重,句句沉痛。数年坚守岗位、数次执勤立功、常年默默值守在最平凡的岗位,无轰轰烈烈的功绩,却用日复一日的坚守护住一方安宁。
他们无愧于这身制服,无愧于头顶警徽,最终却落得尸骨蒙尘、以身殉职。
家属的哭声压抑细碎,断断续续在礼堂角落响起,苍老的父母佝偻着脊背,被人搀扶着,双目红肿,几度哭得站立不稳。还有尚未成年的孩子,懵懂地抓着亲人的衣角,不懂生离死别的沉重,只知道再也等不到回家的父亲。
最无声的崩溃,最绵长的别离,尽数落在这场肃穆的葬礼里。
凃荆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眼底一片寒凉沉寂。
他见惯生死,常年与尸体、凶案、血腥为伴,早已练就一颗冷硬沉静的心,自认早已看淡生死离别,可此刻胸腔依旧酸胀发堵,沉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们本不该死。
这场牺牲,从来不是意外执勤的风险,而是人为的罪孽。
是梦蝶组织横跨数年的阴狠布局,是幕后之人肆无忌惮的灭口行凶,是藏在暗处的恶,肆无忌惮吞噬着守护光明的人。
罗峰下落不明,线索彻底断裂,凶手依旧隐匿暗处,而无辜的人,却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冬。
一只温热的手掌悄然覆上他的后腰,带着熟悉的安稳力道,轻轻托住他紧绷僵硬的身形。
燕许绥站在他身侧,同样的一身黑衣,肩线冷硬,眉眼覆着浓重的沉郁与冷冽。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陪伴,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衣料传来,替他挡去漫天刺骨的寒凉。
全场默哀三分钟。
所有人垂首肃立,礼堂内鸦雀无声,唯有哀乐余音缭绕,冷雨敲打着窗棂,簌簌作响。
默哀完毕,行礼鞠躬。
三鞠躬毕,尘埃落定,阴阳两隔。
走出礼堂时,冷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刺骨生疼。萧铎站在台阶下,眼底布满红血丝,嗓音沙哑低沉:“两名同志因公殉职,市局已经立案挂牌,列为特大恶性袭警、爆炸劫狱案,全省督办。”
“无论藏多深,必须揪出来。”
燕许绥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眸色漆黑深沉,翻涌着凛冽的怒意与坚定:“袭警炸车、灭口断线索、残害公职人员,对方已经彻底撕破底线。”
这场对峙,早已不是简单的贩毒扫黑,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是对律法、对公义、对所有执警人员的公然践踏。
凃荆濯抬眼望着漫天冷雨,心底那点微弱的柔软尽数收敛,余下的只有彻骨的冷静与决绝。
温柔和悼念留给逝者,剩下的所有前路,只剩追凶。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幕后之人躲在暗处操盘十年,视人命如草芥,用无辜者的鲜血铺展罪恶,用执法者的性命掩盖罪行。
今日这场葬礼,是告别,亦是战书。
宁城的寒冬还未结束,迷雾未散,罪孽未清。
但从今往后,他和燕许绥,会步步为营,撕破所有黑暗,让所有隐匿的罪恶,尽数曝于天光之下,给逝者一个交代,给公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