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的日光给大楼裹了一层橘红色彩,残余的几片银杏混在枯叶里卷至几人脚边。
燕许绥给了萧铎一个肘击,然后就见尹崎川拢着大衣从台阶上下来,愁容满面地看着几人。
“尹局。”凃荆濯颔首。
另外几人纷纷颔首打过招呼,尹崎川点点头应过,朝后面押走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没说话。
审讯室内灯光如昼,凃荆濯再次坐到这里,他注视眼前老态尽显的刘波,心底是压不住肆意翻涌的情绪,眼底却是平静无波。
两人僵持好一会儿,燕许绥才推门进来,他将一沓资料放到桌上,沉声问道:“刘副市长,说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出境的。”
而刘波却是嗤笑一声,说:“出去旅游也要报备吗?”
“旅游?”凃荆濯接过话,目光凌厉地扫过刘波脸庞,“旅游可不用提前放出消息,又着急忙慌办各种驾证,刘……副市长,你这个,叫潜逃出境,或者说,叫狗急跳墙。”
闻言,刘波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名年轻的法医,劵瘦的身躯被宽松白大褂拢住,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在空气中,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你是?”刘波仔细回想,他不经手这边,也很少和这边辖区公安打交道,只有国庆之后上任才来过这边几次。
半晌,刘波才回忆起什么似的,说“年前我市下了一批人出境……你是不是也在颁奖台上。”
凃荆濯:“见的人多了,记不得我没关系,还记得自己作过的恶就行。”
刘波脸上的散漫笑意一寸寸敛去,眼底漫上阴翳,他身居高位多年,却并没有养出一身傲慢与底气,反而有种求而不得的戾气,像是常年受人打压。
刘波脊背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下意识收紧,手铐撞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年纪轻轻,倒是牙尖嘴利。”刘波缓缓开口,“虽然我在这个位置不过半年,可我一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什么风浪没见过?单凭你们几句揣测,几张无根无据的猜测,就想定我的罪?未免太过儿戏。”
燕许绥闻言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叩击桌上厚厚的卷宗,纸面堆叠的厚度,全是连日来深挖彻查的证据链。
他抬眼,眸光冷冽如霜:“兢兢业业?刘副市长,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我们的办案能力。”
话音落下,凃荆濯微微前倾身形。
宽松的白大褂随着动作轻垂,遮住了他清瘦的肩线,唯有那双眼睛,沉如深潭,无半分波澜,却能轻易洞穿人心底所有的龌龊与侥幸。
“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收受贿/赂走隐蔽渠道,挪用公款层层洗白,暗中勾结境外人员搭建通路,每一步都看似稳妥。”凃荆濯声音很轻,却字字锐利,精准扎破对方的伪装,“可所有痕迹都会留存。你名下隐秘账户的流水、合作企业的异常账目、私下会晤的监控记录、甚至你为出境提前置换的虚假身份信息,每一项都完整留存,无从抵赖。”
“一派胡言!”刘波骤然拔高声调,试图用强硬的姿态掩饰心底的慌乱,“纯属栽赃陷害!是有人刻意针对我,恶意捏造证据!”
凃荆濯:“是不是捏造,证据会说话。”
同时,燕许绥从卷宗最底层抽出一叠打印单据与出入境报备记录,整齐铺在刘波眼前。
“三天前,你托人加急办理多国通行签证,私下兑换大额外币;两天前,你悄悄转移名下仅剩的固定资产,清空海外关联账户;昨夜凌晨,你联系专人规划隐秘出境路线,避开所有常规口岸。”
燕许绥每说一条,刘波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那些他自以为绝密的操作,此刻被逐条罗列,清晰完整,无可辩驳。
燕许绥他看着依旧负隅顽抗的刘波,语气疲惫又冰冷:“到现在你还心存侥幸?”
“你从最初被动敛财,到后来主动铤而走险,肆意贪墨公共款项,滥用职权为黑灰产业铺路,损害的是公共利益,辜负的是民众信任。”燕许绥目光沉沉,“自首坦白,是你唯一的出路。”
刘波死死盯着桌面密密麻麻的证据,喉结反复滚动,心底的防线终于出现裂痕。
窗外傍晚的橘红余晖彻底褪去,夜色漫上窗棂,审讯室内的灯光愈发惨白刺眼。
长久的沉默后,他紧绷的肩膀骤然垮塌,眼底的傲慢彻底褪去,只剩下穷途末路的颓败与不甘。
良久,他低垂下头颅,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垂死的挣扎:“早该结束了。”
刘波的声音落在惨白的灯光里,像一片浸了水的枯叶,沉得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