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了，萧明蔚依然站在走廊，这条走廊他曾走过无数遍，现在他却步子都迈不动。

他努力地想要回忆起高三一班除林云照之外的另一位林老师，可是没有，他回忆不起来，高三一班，只有这一个林老师。

M国？

什么时候？

隔着太平洋，一万多公里，十二小时的时差，林云照要去M国。

他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萧明蔚全都不知道。

如果真如那两个学生说的，林云照去M国是为了读博，就算是读M国学制最短的博士，那也是很长一段时间，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得多。

萧明蔚的脑子很乱。他开始想，M国的公共假期都在什么时候，他又想，两个国家之间飞过去飞回来要花多长时间，后来他不再想这些，他开始想别的，他想林云照会不会变心，他想林云照会不会干脆在出发前就跟他分手。

想来想去，萧明蔚想得最多的还是，为什么这件事林云照没有告诉他。

林云照对他的感情并没有多深，萧明蔚其实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有眼睛，有心，他感觉得到，他们这段感情的重量轻飘飘的，像根草。

他常常因为林云照而觉得自己疯了，可林云照在这段感情里看起来却，却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也许只是时间问题，萧明蔚想。再等一等，也许就会好。

可如果林云照真的要出国，那他们之间还有多少时间呢？

他回了家，路上几乎是在用本能和习惯开车，一直开进了地下车库，他脑子里不停地在想林云照，等坐上电梯他才猛地想起自己刚才开车时的精神恍惚，他有没有闯红灯？

下了电梯，萧明蔚站在林云照家门口，手本能地往口袋里摸，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林云照家的钥匙。

他又想起了一个月前，他和林云照之间因为一把钥匙而发生的那一点不愉快。

“现在还不是时候。”林云照那时这样告诉他。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呢？等你回来吗？

你还回来吗？

他希望是自己感觉错了，但他的感觉几乎一次都没有出错过。

林云照就是不要他了。

萧明蔚看着面前的大门，他知道林云照就在门内，只要进去就会有答案，可萧明蔚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问他，要不要问他。

他们几乎每一天都在一起，林云照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诉他，但是他没有。

走廊里的陌生人都知道了林云照要去M国的事情，可是作为他男朋友的萧明蔚却一无所知。

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萧明蔚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准备敲门。

忽然，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云照给他开了门，高挑的身形在廊灯的照明下，在地上投下一道阴影，门里探出来一张漂亮到摄人心魄的脸。

也许他没有骗我。萧明蔚看着他想，他只是没有告诉我，他只是忘了告诉我，他不是故意不告诉我。

林云照应该是刚洗完澡，手里拿着块毛巾擦着湿头发，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橙花香，这清新的芬芳又让萧明蔚开始头脑不清醒，他的心脏怦怦地跳，又钝钝地痛，他的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萧明蔚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心里又转而宽慰起自己来，心想没准那根本就是空穴来风，也许学校真的多了一个新的林老师，什么M国，什么留学，都他妈去死。

林云照半身倚在门框上，他是大骨架，宽松的居家服套在他挺拔的身姿上也格外有型，他嘴里还叼着半块苹果，站在门口囫囵吞枣似的把剩下的那点苹果嚼吧嚼吧，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我在里面就听到声音了，回来了干嘛不敲门。”语气里好似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抱怨，进了萧明蔚耳朵里，这一缕淡淡的怨怼就成了一句好听的情话，像是妻子在家等候丈夫回家，为丈夫开了门，再向他抱怨：怎么回来得那么晚？

因为特地绕了路去给你买啤酒了。

萧明蔚心头一动，他箭步上前，冲进门里，把手上的东西往玄关旁边的置物架上很用力地一扔，再反手把门关上，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好像要把屋顶也震下来，忽地他伸手掐住林云照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他的腰，萧明蔚一言不发地将人反摁在门上，低头便是又恨又急地吻住了林云照的唇，那过程的迅疾和出其不意像是警察给犯人套上手铐一般。

在极大的不安之中，吻已经变了性质，不像恋人之间的温存，倒像是讨伐，仿佛要把林云照整个人给吃下去，萧明蔚才会罢休。

越是用力地感受着这个人，萧明蔚就越是感到悲哀。

这个吻不大正常，不在林云照的意料之内，但他很快就坦然地接受了，由着萧明蔚像疯狗似的啃咬了一通，心里打算着今天晚上睡觉之前一定得涂一层凡士林，不然明天嘴巴又要肿。

待萧明蔚啃够了起身时，林云照挺有风度地对他笑微微道：“明蔚，我哪里惹得你不高兴了么？”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几分装出来的担忧。

萧明蔚捧着他的脸，仔细地看着，仔细地想要找出一点破绽。

你哪里惹我不高兴了？你会不知道吗？

可林云照那自然镇定的样子，倒显得他自己像个疯子。

他观察着林云照的表情，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你对我是认真的吗？萧明蔚很想这么问他。

“啤酒在袋子里。”萧明蔚听见自己说。

萧明蔚经常会出去给林云照买他要喝的那牌子啤酒。其实啤酒的味道都差不多，但是林云照嘴刁，他就不爱喝楼下便利店的，萧明蔚倒也乐意给他当跑腿。

林云照拿起置物架上的购物袋就走去了厨房，见啤酒还是冰的，他心情大好，拿出两瓶开了盖，剩下的都放冰箱。

忽然，手机铃声响了，常恒给他打来的电话。

“嗯，圆圆？”林云照接起电话，“你还没睡？你那边很晚了吧？”

“行了，马上不就能见到了？赶紧去补补觉，好吗圆圆？嗯，挂了。”

等他跟常恒打完电话拿着啤酒出来时，萧明蔚还站在门口，双眼无神地盯着林云照家的那一大块落地窗看，现在正是黄昏时分，橙黄色的霞光飘转进林云照的客厅，外头这样好的夕阳，天空却还是飘起了雨，在阳光的照耀下，细细的雨滴像镀着金边的雪花在飞舞，这是难得的太阳雨。

就是在这里。

萧明蔚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一天早晨，他出门的时候经过走廊，对面那户人家的门正大大地敞开着，他无意中看见了这间房子的新主人，那个高挑，肩阔腿长的背影。那背影就是站在这里，在这扇落地窗前，让人看了一眼就难以忘记。似乎就是从这一天起，林云照其人就如春天里的化开的雪水般，无声无息地渗入了萧明蔚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

为什么要来打搅我的生活？

在你出现之前，我过得也很好，是你打扰了我本来的生活，现在你又要离开，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让我怎么样？

刚才林云照跟常恒打电话，萧明蔚全都听见了。

“圆圆”这个称呼，萧明蔚很熟悉，林云照经常跟这个圆圆打电话发消息。对方在国外，和林云照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可就算再晚，林云照也会接他的电话，回他的消息。

萧明蔚不愿意用不好的想法揣测林云照，他说那是他弟弟，那就是他弟弟。

可这个圆圆，真的只是他的弟弟吗？

他去M国，是去找圆圆？

萧明蔚走进屋里坐到了沙发上，茶几上那两瓶冰啤酒正往外沁水，旁边是一包抽纸，一个很丑的猫玩具，还有一个深红色的小本。

萧明蔚的视线就像被它吸住了一般，他盯着它看了很久，那一抹红几乎要刺伤他的眼睛。

林云照不在客厅，他才刚喝了一口啤酒，就被猫殿下霸王花咬着裤脚去准备猫的晚餐了，等他回来准备继续享用他的啤酒时，看见萧明蔚正在看他护照上的照片。

是的，茶几上的红色本子，就是林云照的护照。

那照片是几年前拍的了，看上去跟现在比倒也差不了太多，但明显更青涩，更稚嫩，那是十八九岁的林云照。

照片上的样子，和萧明蔚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很像。

萧明蔚捏着林云照的护照，对着同一页看了很久，很久又很久之后，他才打破了寂静。

“护照怎么不放好？”他的嗓子哑了。

“放这里好找。”林云照回。

萧明蔚：“……”

“这张照片拍得好么？”林云照问。

萧明蔚没有回答，他把护照往后翻了一页，一页又一页，他希望自己不要找到但他还是找到了。

M国签证，一个月前下的。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萧明蔚把护照合上，道：“放这儿容易丢，我给你收起来。”他拿上了护照，站起身准备往外走，林云照没让他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