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照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刚才在地下停车场萧明蔚对他吼了一通,然后生着气自个儿开车走了,疯疯癫癫的像个白痴似的,林云照不打算去追。
他捡起地上的红色礼品袋往电梯走去,可这时,一粒子弹追上了他。
那子弹钉进了他的手臂,疼痛是锥心的、尖锐的,林云照麻着半边身子伸手摸去,摸到一手粘腻发烫的液体,他闻到了血液独有的腥味。
还没等他寻找子弹的来源,下一秒,他就被蒙上了头套,世界顿时变为一片漆黑,一个人,不,两个甚至更多的人,他们合作着把林云照绑了起来,他感到自己被塞到了一辆车的后座,左右各有一个人监视着他。
林云照没有反抗,他甚至都没有挣扎过一下。
他算是比较能吃疼的,但谁能吃得了枪子儿啊。
他妈的,枪。
如果他当时的站位再往左偏一些,那颗子弹就不会是射中他的左臂了,而是他的左心房。
就算是超人被枪击了也得靠墙歇会儿,何况他就一普通上班族。
寡不敌众,对方能在治安森严的京市使用枪支器械,来头肯定不小。
对方并没有补枪,说明不想要他的命。
那就没事了,歇会儿吧。
也不是他心大,实在是他身上疼得要死,他得和超人一样靠着歇会儿,贸然动作会让血流得更快,大量失血会导致晕倒休克甚至死亡,他不知道子弹击中了他手臂具体的位置,但看目前的状态,应该没有打中关键的动脉。
其中一个绑匪脱掉了他的外套,以免在他厚衣服的遮挡下做小动作,他的手机就在衣服口袋里。
停车场僻静,如果他失去了手机,那就等于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络,如果让车子开出小区,他将孤立无援。
刚开始林云照还处在惊愕里,现在他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开始思考,一边思考一边疼得想骂他们娘。
平日里他跟大多数人都相处良好,远日无仇近日无怨,就算有人不喜欢他,也不至于恨到现在这个地步。
会是谁?
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萧明蔚的父亲——祝青。
林云照用除眼睛之外的一切感官感受着周遭的事物,凭借着他记忆中的样子,他判断着车子行驶的方向,左转,右转,上坡,出库,车子即将行驶至小区大门了,那里有保安,小区大门是林云照可以逃脱的机会。
就在快要驶出小区的时候,绑匪忽然说:“你可以喊,也许真会有人来救你,但没有我的同意,如果你下了这辆车,你弟弟也会吃一粒同样的子弹,就打进脑子里。”
绑匪继续道:“这是我的雇主让我转告你的,林先生。”
林云照心中一凛:“你们抓错人了,我不是你说的什么林云照。”
“我姓蒋,我叫蒋云风,你可以去查。”
“我们看过照片,”绑匪说,“林先生,你的脸很好记。”
林云照:“......”
长得好看一点也是罪么?
也许很快他就要见到祝青了。
祝青还真是萧明蔚他爸,萧明蔚知道用常恒威胁林云照,祝青也用了这一招,一样的下作,一样的低级,只不过祝青做得更加暴力。
因为失血,也因为前一晚严重缺乏的睡眠,更因为绑匪的一记手刀,林云照晕了过去。
林云照在一片黑暗中,在尖锐的疼痛中,在音乐中苏醒过来。
他听出来歌曲是《一步之遥》。
世界是黑的。林云照难以分辨自己被关在了什么地方,他睁大了眼睛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身处黑暗,还是只是被系上了一个让世界变得黑暗的眼罩,手臂上的疼痛蔓延至肩膀,他的脸都开始发麻了。
他动了动,发现动不了,他被捆坐在一个硬木板凳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他听到了皮鞋的声音,哒,哒,哒,那声音越来越近,有人来了。
皮鞋停在了他的背后。
林云照上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他的左手手臂上沾满了血,现在只用简单的纱布粗粗地包着,血液正不急不缓地从那纯洁的白布上溢出来。
忽然,一双冰凉的手,搭上了林云照左右两侧的肩膀,那个人俯下身,他的声音如十多年前那般,让林云照发毛。
“好久不见,”祝青说,“小云照。”
林云照咬了咬牙,胸腔里吐出一声冷笑:“祝青。”
祝青也笑了,他绕到了林云照身前:“哈哈,是我,是我,你还记得我。”说完,他抬手狠狠抽了林云照一耳光,力道之重,把林云照都脸都打偏了,这副样子倒是好看,萧明蔚见了肯定要心疼,祝青又一耳光上去,把林云照的脸打正,林云照嘴角流出了血,祝青用力揪住了他的头发:“看来是我小瞧了你,你挺有能耐,爹娘都死成那样了,你跟你弟弟竟然还能活下去?
“你妈那个贱货......不,你那个婊子养母在被烧成炭之前求过我,她求我放过她的两个儿子,你知道那场面有多好笑吗?我站得老远都能闻到她身上的焦味儿,她一边疼得喊叫,一遍搓着手,她知道我在看,哈哈,不过她求人的样子很不虔诚,求了没两下就死了。”
林云照死死地咬着牙齿,他眼前明明一片漆黑,可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恐怖的火光,听到了那惊悚的爆响,空气中漂浮着无法驱散的硝烟和焦肉气息。
祝青接着说道:“还有你那个不识好歹的养父,他太蠢了,以为逃到国外就没事了。”
“我很遗憾没能亲手了结他,那滋味儿一定很不错,最后新闻上是怎么报道的?意外中弹是么?
“他是中弹了,小云照,你觉得他吃了几颗枪子儿?
林云照咬牙切齿,恨不得能杀了祝青。
祝青语气柔和,一副娓娓道来的样子:“六颗,云照,你养父吃了六颗子弹,四肢上各一颗,肚子上一颗,还有一颗,正中眉心,想象一下,这具尸体很有艺术感吧?我特意交代过的,别让他死得太轻松,子弹要打对称,等他的血都快流干了,在地上痛得叫都没力气的时候,第六颗子弹才打进去,在上西天之前,他和你养母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祝青捏着嗓子,装出一副虚弱的声音来:“‘求求你,杀了我,放过我的家人,放过我的老婆孩子吧......’他就是这么说的,躺在地上像一条蛆那样蠕动。”
“录了视频的,你要看么?现在正好过年,可以当春晚看个乐,他留了很多血,满屏都是红色,看着很喜庆。”
这些话如刀片一般锯进林云照脑子里去,他无法想象常玉和林朗在死前经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
祝青!祝青!祝青!
林云照的心如万针刺戟一般痛苦,他恨得试图抬脚踹上去,可腿上的麻绳却像两株缠住他的藤蔓一样难以挣脱,挣扎间,眼罩滑落,一片亮光让林云照忍不住眨了眨眼,时隔多年,他再一次和祝青面对面。
这儿看起来像个仓库,或者是一个集装箱,很简陋,很脏,而祝青光鲜地站在这里,和环境的灰暗格格不入。
祝青这种角色若是被放在小说或影视作品里,应该属于典型的反派。
坏人,恶棍,邪恶的代表,人们对这类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样的?
可能尖嘴猴腮,可能獐头鼠目,可能眯缝着眼,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可能是光头,身上有大片大片的帮派纹身,脖子上挂着巨大的金链子,脸上一道横跨眼睛鼻梁的刀疤,哦,这类人有可能有个共同的外号就叫刀疤。
祝青不是这样子的。
他是一个正常人。
他甚至是一个,优于常人的人。
祝青已步入中年,那虚伪的脸上有了些微的皱纹,可奇怪的是,他看起来不见老,他的皱纹让他看起来既成熟,又成功。
他长得非常好看,脸型棱角锋利,五官极具英气,气质却又比他大儿子萧明蔚要圆滑了不少,他的长相很有故事感,非常适合演那种艺术成分高但是一般人看不太懂的文艺片,他在里面演一个抽烟酗酒最后自杀的斯文败类会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