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照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一片洁白纯净的颜色,还以为自己已到达了天国。
天国的消毒水味儿有点重啊。
难道是上帝知道他要来还特地给天堂消了个毒么,那这老天也真是的,他林云照难道是个多脏多坏的人么?
可他既已是灵魂形态,为什么身上还这么痛啊……
林云照木木地动了动脑袋,给自个儿吓了好大一跳,谁特么把管子□□身上了,就算是水库缺水了也不能从我身上抽啊。
他又呆呆地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还没去天国,但看他目前躺在病床上的情形,距离去天国也就一步之遥了。
昏迷太久,脑子都给睡昏了,他在心里不由得哀叹了一声,他刚才还挺惊喜自己能上天堂呢。
他浑身上下都不快活,想活动活动,可身上的管子却不允许,他全身发酸发疼,像被枪打了似的。
……
诶好像还真是被枪给打了。
他想抬抬手却抬不起来,他心里一惊,别是那颗子弹把他的手臂打成残疾了。
他偏过头去看自己的手,结果发现在他的手边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沉睡的头。
怪不得他的手抬不起来,原来是被这颗头的主人给握着呢。
萧明蔚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边,乌黑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现在应该是中午或下午,晴朗的太阳从医院的百叶窗里钻进来,把萧明蔚的脸衬得柔和极了,一点儿都不像之前那缠人的小疯狗了,现在只像一只温顺的大型犬。
萧明蔚生着一副高个子,阔肩膀,可他竟然就这么挤着在这睡了,缩着身体肯定不好受,可林云照却又不想叫醒他,他觉得萧明蔚看上去憔悴了些,像许久没睡好了似的,他瘦了么?
林云照的手正被他握着,手指还能动,他只要伸一伸手,就能碰到萧明蔚的脸。
于是林云照没忍住,就伸出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动作又轻又小,可睡美人还是惊醒了。
萧明蔚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就去看床上的林云照,这一抬头竟看见林云照也在看着他。
萧明蔚木了两秒,而后连忙起身,摁下了呼叫铃,立刻就要医生过来看。
萧明蔚又弯下腰,想伸手去探探林云照额头的温度,却又不敢动,怕又伤了他,便将手给撤了回来。
“林云照,林云照,你感觉怎么样?”萧明蔚焦急且担忧地问。
林云照有气无力地说:“饿。”他是真没力气讲话,就说这一个字他都费劲,他没吃饭没喝水的,一天到晚光睡觉了,他能有力气才怪。
萧明蔚短暂地舒了半口气,可他心里那块石头还是吊着:“等一等,等医生来了再看看你能吃些什么,忍一忍好么?”
林云照点了点头:“好。你刚才叫我......林云照是吗?我是林云照吗?”
萧明蔚猛然瞪大了眼睛。
林云照问道:“我是谁?”
林云照又问道:“你是谁?”
萧明蔚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这时,一大帮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将林云照的病床围成一个圈,一圈人看上去全都是经验丰富的中老年人,领头的医生是一个看起来就权威的老太太。
白衣老太太走近先是看了看监护仪,然后检查了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呼吸频率,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灯,打开对着林云照的眼睛左右照了几下,给林云照亮一激灵。
接着她又把林云照的被子给掀开一半,先检查了一遍伤口,然后拿听诊器逐一听了听林云照的心口和腰腹等关键部位,林云照只穿了病号服,可就这薄薄的一层也都给她拉上去了,听诊器放上去的那一瞬间又冻林云照一激灵。
萧明蔚连忙跟医生说:“他……他的记忆出问题了,他不记得我了,他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他……”萧明蔚的表情看起来都像是要吓死了,林云照想笑,他咬了咬舌头忍住了。
白衣老太太伸出一只手,对林云照比了三个手指,问:“这是几?”
林云照:“三。”
她又减少到两根手指:“现在呢?”
林云照:“二。”
她又道:“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陈梅,你还记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林云照:“林云照。”
医生:“你是什么职业?”
林云照:“高中老师。”
医生:“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林云照:“我被枪击,掉进了水里。”
萧明蔚站在一旁脸都绿了。
林云照在心里笑,这脸色变得够快的,刚才被吓得像白菜帮子,现在估计是被气得,像青菜叶子。
陈梅老医生转而面向萧明蔚,表情松弛:“病人身体素质好,恢复得不错,子弹打中了他腹部,虽然没有伤到重要器官,但他出了很多血,而且昏迷了五天有余,目前的身体很脆弱,得继续输液。饮食只能吃流食,不要多吃,尽量让他心情保持愉快,注意伤口,不要让它们发炎。”
陈梅微笑道:“明蔚啊,你也挺长时间没休息了吧,现在你可以稍微放心一点了,好好照顾他就行。”
陈梅是这家医院的院长——萧东华的老朋友,她早应该退休不知道多少年了,但有些手术还是只有她才做得来,医院没她不行。
萧明蔚微微颔首:“知道了,谢谢梅姨。”叫梅姨肯定是把她叫年轻了,但梅姨不喜欢别人喊她陈奶奶。
一大帮医生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走,护士给林云照换完药之后也走了,整个病房只剩下了萧明蔚跟林云照两个人。
林云照本以为萧明蔚会跟他闹呢,因为刚才他骗萧明蔚来着。而萧明蔚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给林云照把衣服穿好,被子拉上掖好,他又去卫生间接了点儿热水,重新坐下来,开始用小毛巾给林云照擦手。
林云照说:“你不生我气呀?”
萧明蔚轻轻地摇摇头,擦手的动作没停,他手法很细,很柔,像是已经熟练了。
林云照又说:“你回家睡过觉么?”
萧明蔚点点头,又摇摇头:“回去拿了点儿东西,没过夜。”
林云照心里一动,不知道这小疯狗这段时间睡了能有几个小时。
林云照说:“今儿是怎么了?我以前逗你玩儿,你都得跟我生会子气呢。”
萧明蔚说:“我不生气。”
林云照说:“你不跟我吵两句都不像你。”
萧明蔚手上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眼里的痛苦、懊悔、难过以及庆幸,就像一道复杂的光芒,猛地一下扎晃了林云照的眼。
“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吵了。”萧明蔚说。
林云照把另一只手伸过去给他擦:“你不动嘴跟我吵,反而像在生闷气似的。”
萧明蔚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气我自己。”
林云照说:“你气自己干什么?碳酸饮料都没你气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