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明出生的时候,出殡的队伍将将走出了村口。
她家除了还在哀哀叫着努力生产的她娘,早已经没了别的人口,所以送葬的队伍只是沉默着前进。
直到身后远远地传来陈清明嘹亮的哭声。
村里人都说,陈清明是个孝顺的,一生下来就知道给她爹尽孝。“可惜了,怎么就是个女娃娃呢?”
陈清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是个女娃娃”,只知道从小娘就对着自己唉声叹气。毕竟,一个清明出生的女人,属实无法让人想起什么好兆头。
更何况,就在她出生当天,她死得面目全非的爹被人抬进了家门——也正是因为这,才惊动了她娘的胎气,得以让她亲自出世给她爹送终。
好在虽然生来就有些不详,但在这人和狗一起到地里刨食的年景里,这个偏僻的小村子的村民们实在是无力再折腾一个小孩子,便随她娘俩这样在村子里过活。
到了陈清明三岁那年的清明节,大概是看她能记事了,她娘把她拉到身前,一字一顿地跟她说,先别死,就活吧,能活几天是几天。
说完之后,她娘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家门,走向了屋后那条奔涌的河,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很多年以后,陈清明都清楚的记得娘当时异常浮肿发亮的脸,也记得娘骨瘦嶙峋的双手狠狠地捏在自己胳膊上的力道,直到小小的她嚎啕大哭起来,娘才放开手。
陈清明后来偶尔会想,如果当时自己忍住了不哭,娘会留下来吗?不过通常她都会立刻否定自己:怎么会呢?那种日子,实在是谁也留不下的。
娘走后,陈清明自己在家里等了好几天。等到家里实在是一点吃食都翻不出来了,她便挣扎着去拍响了隔壁赵五娘的家门。
起初,赵五娘是不愿收留她的。
世道不好,村里年轻的劳力能走得动的,都已离开了这处没有希望的村子,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平时糊口都已费劲,更遑论再收养一个没用的女娃。
不过陈清明她娘往屋后那条河走去的身影一直在赵五娘眼里晃悠,扎得她眼睛发疼。
其实,当时她在自家院里就听见了陈清明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门发出来的哭声。出门一瞧,便瞅见了那个自顾自奔向死路的可怜女人,看着她没几步就自己投进了河里。但赵五娘却硬着心肠,没有出去叫住她。
赵五娘在心里安慰自己:那条河实在离得太近了,要死的人,拉不住。
谁承想,这个女人留下的女儿竟然没有饿死,还自己找上门了。
赵五娘想:陈家媳妇,你又何必来报应我?
最终,赵五娘还是忍不住让陈清明进了家门。
这并不全然是因为赵五娘心里那点愧疚,更多的还是她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
她家男人一去不复返,连个尸体都没看到,唯一的男丁就是她的儿子,但却天生缺魂,是个痴的。赵五娘本就在忧心,自己儿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在这年头娶上个媳妇,既然陈清明自己送上门来,那当个童养媳收着也不是不行。
这么一丁点大的女娃,吃不了多少饭。等养个十来年,就能给家里做活、再生娃娃了。
要是能这样的话,他们家就算有后了。
这都是陈清明更懂事一些的时候赵五娘告诉她的。
更懂事一些,指的是比三岁还要再大一些的年纪。具体多大,陈清明已经记不清了。总之她知道,她想在赵五娘家讨生活,是要给赵五娘的儿子赵贵当媳妇的。
赵五娘并不跟陈清明避讳这些。陈清明是自己找上她家讨活路的,想要有片瓦挡雨、有粒米下锅、有个人依靠,她就不得不跟自己低头。
看着赵贵流着涎水的痴呆样子,陈清明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她虽然年纪小,但不是不分好赖的人。一想到自己要一辈子伺候赵贵的吃喝拉撒,她就有种想要跟她娘一起跳河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