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喜忧参半,真相虽大白于天下,恐怕蔡家那年幼的孩子要成孤儿了。
“下官不明白的是,这已故的蔡掌柜到底干什么了,让一家子的女眷齐齐起了杀心?”
众人一怔,这的确是个问题。蔡家的绸缎生意主要靠蔡掌柜里里外外奔波打点,且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若没了,家里的天得塌。
天塌了谁都别想活,明知如此,还要铤而走险,难不成是家主不死,她们谁也活不下去?
寺正这次不琢磨了,径直望向了砚舒。他算想明白了,今日的堂审就是伊人的自问自答。
此刻这位大人有些后悔了。
副手说要汇报案情,被他一口回绝,原本他打定主意是要看砚推官的笑话,然后将她赶走的。
本身女子出仕为官就有违天道,但陛下一声令下,大理寺也不敢抗旨。
事到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堂堂寺正大人被人牵着鼻子走,若是心里有底,也就轮不到她一人出风头。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外面的日头越发地毒,砚舒回话,“启禀大人,今日堂审之前,下官曾到牢里提审了小妾,此女脖颈以下,伤痕累累。”
那小妇人是主动投案,来了便竹筒倒豆子一通招供,不曾用刑,身上密密麻麻,尽是旧伤。
“下官猜测,蔡妻身上...大概也是如此吧。”
没等砚推官再多说,小妾已是泣不成声。蔡妻到底胆子大些,她匍匐在地,半晌方才颤声道,
“大人,民妇已然是将死之身,也不怕家丑外扬。因我成婚多年无所出,我那夫君动辄就是一顿毒打,民妇实在受不住,便主动张罗着给他纳了妾。”
听起来颇为凄惨,不过这小妾生出孩子来了,怎么也挨打。
“小妹已是第二房妾室,先前一个进门两年多,亦无所出,被那狂徒活活折磨死了。”
寻常人家买回来的小妾多为贱籍,死了也就死了,对外随便编排一个突发恶疾的由头,埋了也无人过问。
没生出来的被折腾死也就罢了,怎么生出娃来的这个也没落下好。
提到这个,妾室不哭了,恨得牙根儿痒痒,
“我含辛茹苦诞下孩儿,那死鬼成日家疑神疑鬼,非说孩子不是他的,是野种!日日抽打我,说她们都没生出来,怎么就我能生?!”
好家伙,谋害亲夫后面带出这么一出伦理戏码,围观者再度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寺正大人扶额。
好端端地,公堂审成了戏园子。偏偏砚推官又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她放下笔揣起了小手手,
“那这小孩儿到底是不是蔡掌柜的?”
看客一阵唏嘘,隐在人群中的沈大人蹙眉,身侧的沈兵干脆啧啧出声,“这也能当面问...”
那亡人说得也有几分歪理,换了那么多任妻妾都没努力出个小孩,突然碰见这么个争气的,难免自我怀疑。
果不其然,那小妇人当堂炸开,泪流满面语无伦次。
一旁的蔡妻连连摇头,“大人谨言!我等清清白白的良家女眷!内宅中更无五尺之童!我家小叔在外当差,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次,那死鬼却总说小叔要夺他的家产,污蔑小妹与小叔私通...”
“那他们二人到底私通了没有?”
砚舒干脆托起了腮帮子。
“砚推官!”寺正大人实在听不下去了。官方八卦,岂有此理。
“大人!”砚舒正了颜色,“下官只是随口追问几句,便令人如此不快,死者生前的行径如此不堪,可想而知蔡氏女眷在家过得是什么日子。”
否则蔡老太太也不会得知真相后选择包庇,可见这蔡掌柜平时不做人。
“荒谬!”寺正面沉似水,“过不下去和离就是了,岂能作恶?”
遇人不淑那是你命不好,要是京都人人都效仿起来,日子过得不顺心就先杀人而后快,那还不得天下大乱。
蔡妻心如死灰,不再争辩。小妾更如泥塑石雕一般,一动不动。
砚推官重新执起了笔,“大人,我朝法度虽规定【杀人者应死】,但蔡氏妻妾一是为了自保,二也是护子心切,满身的旧伤便是实证。大人方才也说了,断案者需平衡律法条文与人情天理,下官恳请大人对其依法治罪,但减等量刑。”
尹大人悠悠一声轻叹似有若无,真是歹话好话都让这女推官说了。颌下那几缕胡须被薅得生疼,他正思量着如何先结了今日庭审,择日再判,人群中忽然有人朗声高叫道,
“敢问那蔡家小叔可是首辅大人的家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