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安笑而不答,这个老狐狸,满堂就他一个石墩大喇喇地坐着,这么大个人他能看不见?
少卿大人环顾四周,附到首辅大人耳畔道,“大人,此地人多嘴杂,还是随下官到偏厅吧。”
言下之意便是,您就带了一个侍卫,磕着碰着我大理寺可赔不起。
沈策安挑眉,收起折扇站起了身,刘正文伸手比了个请,尹寺正松了口气。别说磕了碰了,万一首辅大人中暑了,他都担待不起。
趁着首辅大人移步之机,少卿大人抓住了尹寺正的手腕,一个眼神丢过去,尹大人心领神会,火速将方才与沈大人的对谈跟上司念叨了一遍。
“你打算如何判?”刘大人溜着首辅大人的背影,速速问道。
“重罚不贷!”
“咝~”少卿大人脑袋嗡嗡的,幸亏他逮住机会问了一声,否则哪里有后悔药,“万万不可!从轻发落!!切记!!”
尹寺正愕然,这是什么章程?!砚舒也跟首辅大人求情了?他还是会错意了?
又过一炷香的功夫,大理寺当堂宣读了判决书:
【经大理寺审理查明,案犯蔡妻及妾室,系京都蔡大之妻妾。蔡大平素酗酒,屡施暴行,邻里共知。蔡某妻妾周身伤痕累累,经我女官查实,新伤旧痕不下几十余处。】
【二女屡屡遭夫毒打,性命堪忧,其幼子惨遭污蔑,人神共愤。蔡大体格壮硕,二女遭虐情切,只得铤而走险,趁其熟睡将其暗杀,实属困兽之斗,非无缘无故行凶作恶。】
【大理寺推原其情,若不稍加原宥,则无通人情而顺天理。历查各代决狱,遇妇人遭虐伤夫伤主者,多有矜全之判...】
砚舒肃立于堂下,唇线绷得笔直,直到听到那句判词,【故,大理寺仰体圣朝慎刑恤狱、法外施仁之意,准予二女减死一等...】
她默默地,长长地,出了口气。
衙役散去,京都百姓对着张贴出来的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案子几乎是全盘皆翻。蔡氏妻妾连杖刑都免了,只予刺配两千里之外。且依妇人例,免于刺面,而是将刺配字样刺在了手臂上。
杀头变流放,偏厅内,少卿大人颇为欣慰,“砚推官功不可没。”
那青衫执笔的女子却一抱拳,“大人,下官孙琳,旁边这位才是砚推官。”
“呃...”刘正文这才想起来,此次大理寺新入了两名女推官。
沈兵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敢情少卿大人连人都没认全。
刘正文当着首辅大人的面不遗余力地夸赞女官,正是想给沈大人递个话柄过去,这天儿好接着聊,谁知沈策安掸了掸衣襟,飘然而去。
也是,以推官这种芝麻小官,见了首辅大人只有行礼的份儿,搭不上话。
此番初见,砚舒连沈策安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那边尹寺正汗流浃背,终于把首辅大人这尊大佛送走了。他一路小跑来到少卿大人跟前,至今他也没弄明白,他是如何想岔的。
刘正文一声叹息,“老尹!你何时能学会多想几步棋?”
尹寺正擦了擦额角大颗的汗珠,“首辅大人说男丁少了,那不更要倍加珍惜?”
趁此机会杀鸡儆猴,看以后哪个妖妇还敢犯上作乱谋害亲夫。
刘大人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想吃鸡蛋还得先养母鸡,再珍惜,若无人产出,不只会越来越少?”
“...是这一层意思?”
尹寺正终于拐过了这道弯,本想让首辅大人指条明路,差点走成了下坡路。
“那…首辅大人将我朝男儿不够用这一消息特地放话给我…是不是意有所指?”
少卿大人舒了口气,吃一堑长一智,老尹总算上了点道,“今日围观者众多,大人恐怕是想以儆效尤,让天下男子对妻儿都珍爱些,否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下官明白,谢大人指点。”
这回是真明白了。
难怪今日闲杂人等这么多,京都守备未见出兵,首辅大人身边也只带了亲卫,原来就是默许百姓围观。
“那…以后砚舒、孙琳两位推官,如何安置?”
关于这两位新女同僚的是,尹寺正不敢随便拿主意了。
刘大人理了理身上的素袍,“堂审之事我自会向寺卿大人禀报,推官调任的调任,病休的病休,告老的告老,本来就缺人手,就拿她二人当个人用吧。”
原来之前,大理寺并未打算给二人正经差事,打算放养一阵就找个借口打发了。
看如今首辅大人的态度,陛下这是认真的,得当个事儿办。
尹大人一抱拳,“下官遵命。只是...女子二人若也安排到推官宅内,男女混住,恐怕多有不便...”
少卿大人眉头紧蹙,“我记得推官宅西南角,不是还有几间空房?找人收拾一下,单独围成个院子,安置她二人岂不是正好。”
尹寺正顺着上司的思路想了想那片地儿,“位置倒是极好的,既避人耳目又兼顾保密。只是那地方阴气重,疯传闹鬼,我怕...”
“怕什么怕!堂堂朝廷命官理应忠心赤胆!咱们这儿都是杀人越货的大案要案,要是区区几句传言就吓破了胆,难堪大任!”
吓跑了正好,省得麻烦。
尹寺正喏喏称是,心中却在暗自腹诽,豪言壮语谁不会说,不怕得话你怎么从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