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盛夏天气,向来最是变幻无常。
上午还是闷沉沉的大晴天,太阳挂在天上晒得空气滚烫,整个小院都裹在湿热的雾气里,连风都是暖的。可一过午后两点,天色就悄无声息地变了模样。
原本透亮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被层层叠叠的厚乌云彻底盖住。黑云压得很低,沉沉地罩在整片古城上空,光线一瞬间暗了下来,院子里的光亮骤然黯淡,像是提前入了傍晚。空气里的闷热不但没散,反而变得更加压抑粘稠,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觉得沉甸甸的。
没有一丝风,院里的梧桐树一动不动,树叶绷得笔直,连平日里偶尔翻飞的枝叶都彻底静止。整个世界安静得反常,安静得让人心里隐隐发慌,是暴雨来临前独有的死寂氛围。
孟鸳刚午休醒过来没多久。
早上高强度练了一整场基本功,又被魏懿仔细推拿放松过肩腰,浑身肌肉舒展通透,疲惫尽数散去,中午睡得格外安稳踏实。他醒来之后,整个人精神松弛,眉眼温润,没有半分晨起练功的疲累。
他坐在屋内靠窗的木榻上,靠着柔软的棉枕,手里捧着一本旧曲谱。
这是他珍藏多年的戏曲老谱子,纸页微微泛黄,边角被常年翻阅磨得柔软。闲来无事的时候,他总喜欢翻一翻,对照着谱子默念唱词,琢磨唱腔里细微的韵味差别。唱戏多年,他早已养成习惯,哪怕没有登台、没有排练,日常也会细细打磨唱腔,半点不肯松懈。
屋内开着透气的木窗,原本还能透进一点温热的风,此刻随着天色转阴,连微弱的气流都彻底消失。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指尖轻轻划过纸页的细碎声响,温柔又安稳。
魏懿就在隔壁的书桌前坐着。
他没有午睡,趁着安静的午后整理手头的医案。他平日里工作严谨细致,空闲时间总会把日常坐诊的记录、调理身体的药方逐一归类整理,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笔墨、医册分门别类,透着医者独有的沉稳规整。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指尖握着钢笔,落笔平稳有力,每一个字迹都工整清晰。阳光被乌云遮挡,屋内光线柔和昏暗,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沉稳,周身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平静气场。
两人共处一室,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格外温馨舒服。
一个静看曲谱,一个整理医案,岁月安稳,时光缓慢,是平日里最寻常也最惬意的午后光景。
孟鸳看得很入神。
曲谱上的唱词婉转优美,唱腔标注细致入微,他看得专注,整个人的心神都沉浸在戏曲的韵味里,完全没留意屋外天气的急剧变化。
直到第一声沉闷的声响,从遥远的天际闷闷传了过来。
“轰隆 ——”
声音不算尖锐,隔着厚厚的云层,闷闷沉沉的,震得空气轻轻一颤。
声响不大,寻常人听来顶多就是普通的天气动静,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落在孟鸳耳朵里的瞬间,他整个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身体刻进了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完全不受大脑控制。
原本松弛靠着抱枕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握着曲谱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刚才还温润柔和的眉眼,瞬间染上一层浓重的慌乱,眼底的松弛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猝不及防的紧张和不安。
他从小就怕打雷。
这是藏在他心底很多年、从来没法克服的弱点,是他最隐秘、最不愿让人看见的软肋。
平日里的孟鸳,是台上身姿挺拔、身段绝美、从容淡定的戏曲演员。站在戏台之上,面对满场观众,他从不怯场,无论多复杂的身段、多难的唱腔,都能稳稳拿捏,气场从容,身姿利落。
私下里,他也是自律坚韧、隐忍内敛的人。常年日复一日枯燥练功,再苦再累、再疼再酸,他都咬牙扛着,从不叫苦,从不示弱。不管是练功拉伤的酸痛,还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疲惫,他从来不会对外人展露半分脆弱。
所有人看到的孟鸳,都是坚韧、认真、克制、独立的。
唯独打雷下雨的天气,会彻底打碎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没有人天生勇敢,他只是习惯了事事靠自己,习惯了隐藏情绪,习惯了把所有脆弱都藏在心底,不对外人展露分毫。可雷雨声响,是他从小到大的软肋,是唯一能轻易击溃他所有伪装的东西。
小时候独自居住,每逢雷雨天气,他都是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熬过整夜,不敢出声,不敢开灯,硬生生扛过所有恐惧。常年下来,这份对雷声的畏惧,早就刻进了骨髓里,根本没法轻易克服。
乌云越来越厚,天色越来越暗。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天际炸开,比刚才更近、更清晰,震动感也愈发明显。
“轰隆 ——”
沉闷的响声穿透云层,落在寂静的小院里,震得窗棂都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次,孟鸳的反应更加剧烈。
他肩膀猛地一抖,手里的曲谱差点从指尖滑落。他再也没法维持刚才平静的姿态,整个人浑身紧绷,浑身的神经都瞬间揪紧,头皮微微发麻,心底的慌乱和害怕疯狂往上翻涌。
窗外的风终于来了。
原本死寂的空气瞬间被打破,狂风卷着燥热的气流灌进窗内,吹得窗纸哗哗作响,院内的梧桐树叶被吹得疯狂翻飞,沙沙的声响杂乱刺耳。天色黑得像是傍晚深夜,整片天地都压抑得让人窒息。
骤雨总是伴随着狂风惊雷说来就来,没有半点预兆。
豆大的雨点,猛地砸落下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滴,转瞬就变成密密麻麻的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瓦片、青石地面和窗棂之上,声响密集杂乱。狂风呼啸,暴雨倾泻,整片苏州古城瞬间被茫茫雨幕彻底笼罩。
雨声嘈杂,风声呼啸,再加上天际不断传来的沉闷炸响,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裹住了整间小屋。
孟鸳的心跳瞬间乱了。
砰砰砰的,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胸口发闷发慌。他不敢再看向窗外,不敢看暗沉的天色和翻涌的黑云,整个人浑身僵硬,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的恐惧一层层包裹住他,让他浑身发冷。
他再也没法安坐原地,再也没法维持平日里的从容淡定。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在接连不断的雷雨声响里,尽数崩塌。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台上从容自信、台下坚韧自律的戏子,只是一个满心害怕、慌到无措的普通人,暴露着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
屋内很安静,雨声雷声都在屋外,可对孟鸳来说,这些声响无处不在,密密麻麻钻进耳朵,搅得他心神不宁,慌乱不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转头。
视线直直落在书桌前的魏懿身上。
这是他下意识的依赖,是刻在心底最本能的反应。
在所有慌乱、恐惧、不安的时刻,魏懿就是他唯一的安心,是他唯一的依靠,是他所有脆弱情绪的归宿。
魏懿早就察觉到了屋外天气的变化,也听见了接连不断的雨响和天际的闷响。
他心性沉稳,早已习惯四季天气变化,对这样的夏日雷雨早已见怪不怪,从头到尾神色平静,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只是在风声骤然变大、雨点密集落下的时候,他下意识抬眼,准备抬手关上窗户,避免风雨灌进屋内打湿桌面的医案。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刚好对上了孟鸳看过来的眼神。
那一眼,彻底让魏懿停下了所有动作。
少年方才还温润平和的眼底,此刻盛满了藏不住的慌乱和怯意。瞳孔微微收缩,眼神飘忽不安,眉眼紧紧蹙着,整张白净的脸蛋褪去了所有血色,透着浅浅的苍白。
他浑身僵硬地坐着,肩膀微微绷紧,身形透着无措的单薄,和平日里从容挺拔的模样判若两人。
魏懿行医多年,看人细致入微,一眼就看穿了他此刻极致的害怕和不安。
他瞬间就明白了。
孟鸳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日复一日枯燥的练功、不怕台上万千目光,唯独惧怕这样的雷雨天气。
魏懿当即放下手里的钢笔,合上摊开的医册,不再管手头的工作,起身朝着窗边的木榻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极稳,没有半点声响,像是怕惊扰到此刻慌乱不安的少年。
屋内只有窗外嘈杂的风雨声,安静的屋子里,魏懿沉稳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稳稳踏在孟鸳慌乱的心上,稍稍抚平了他翻涌不止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