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的苏州戏楼,日日热闹不减。
白日里游人络绎不绝,戏台之上锣鼓声声、唱腔婉转,台下座无虚席。到了傍晚时分,游客渐渐散去,戏楼里褪去对外营业的喧嚣,只剩下后台演员、工作人员忙碌收拾的身影,少了几分热闹,多了几分私下松弛的氛围。
这里是孟鸳常年扎根的地方,是他追逐热爱、坚守戏曲梦想的方寸天地。这么多年,他日复一日扎根戏台,打磨身段、精进唱腔,从无人问津的新人,慢慢熬成戏楼里最拿得出手的台柱子。
他身段利落,唱腔婉转韵味足,台风稳、功底扎实,不管是日常排练还是登台演出,从来都挑不出半分错处。台下观众偏爱他的戏,戏楼老板器重他的能力,久而久之,他成了戏楼里名气最大、呼声最高的戏曲演员。
可世人向来如此,风光之处,必有非议。
耀眼的光芒最容易招人眼红,极致的优秀最容易滋生嫉妒。有人踏实精进、默默努力,也有人心胸狭隘、不愿精进,只会躲在暗处揣度人心、搬弄是非。
戏楼后台人员繁杂,来来去去的演员众多,有人踏实安分、潜心学艺,也有人心思不正、满心攀比。看着孟鸳年纪轻轻便稳居台柱位置,受人追捧、备受器重,不少人心里渐渐积攒出不平衡的戾气。
从前众人只敢私下暗自羡慕嫉妒,不敢随意妄议。直到渐渐有人摸清了孟鸳性子温和、不爱争执、遇事隐忍的脾性,又隐约听闻他身世孤苦、无依无靠,没有家人撑腰,没有背景依托,心底的忌惮便彻底消散,恶意也变得明目张胆。
这几日,戏楼后台的闲言碎语,从来没有停过。
只是那些刻薄非议,从来都不敢当着孟鸳的面说出口,全都藏在他转身离开之后,藏在后台僻静的角落,藏在一众演员扎堆闲聊的缝隙里,字字句句,尖锐刺耳,尽是恶意揣测。
孟鸳向来心思通透、感官敏锐,旁人细微的眼神、刻意的疏远、隐晦的议论,他全都知晓,尽数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只是他早已习惯隐忍。
自小无依无靠、孤身长大,没人替他撑腰,没人护他周全,这么多年的风雨坎坷,都是他一个人默默扛过来。他深知口舌之争最是无用,既浪费精力,又徒增烦恼,与其与人争执拉扯、浪费心力,不如闭口不言、默默忍耐,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
他从不主动与人结怨,从不张扬张扬,待人温和谦逊,对待同辈演员更是谦和有礼,从来没有半点架子。可即便如此,依旧堵不住旁人满腹的嫉妒与恶意。
今日午后,戏楼没有对外公演,只有固定的常规排练。
天气闷热无风,后台休息室里的风扇缓缓转动,吹出来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驱散不散盛夏的沉闷。所有人结束了上午的排练,趁着午休时间休息放松,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打趣。
孟鸳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整理自己的戏服和头饰。
他指尖细细抚平戏服褶皱,动作轻柔细致,眉眼低垂,神色安静淡然。一上午的高强度排练,让他身心微微疲惫,额角沾着细密的薄汗,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
他不想参与旁人的闲谈拉扯,也无意融入热闹的圈子,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休整状态,等待下午的排练开始。
可周遭刻意压低的议论声,还是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不远处的休息区,几个常年和他同辈的演员凑在一起,看似随意闲聊,实则句句针对他,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不远处的孟鸳清晰听见。
最开始,只是有人隐晦质疑他的唱腔。
“说实话,我一直没觉得他的戏有多惊艳,也就观众外行看热闹,捧得太高了而已。” 一个男生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语气,轻声嘀咕,“唱腔太软,没有戏曲该有的风骨韵味,软绵绵的,撑不起台面,全是营销出来的名气。”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附和搭腔,顺着话头肆意贬低。
“可不是嘛,天天霸占主舞台,每场大戏都是他压轴,我们辛辛苦苦排练,永远只能做陪衬。论天赋论努力,谁比谁差多少,无非就是他运气好,刚好讨观众喜欢罢了。”
“运气好也是一时的,没有根基,撑不了多久。”
几句针对专业的贬低,尚且只是同行间狭隘的攀比与嫉妒。可说着说着,话题渐渐变味,彻底脱离了专业讨论,朝着最刻薄、最伤人的身世非议蔓延而去。
有人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嘲讽和窥探的意味,语气阴阳怪气:“你们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吗?我之前听戏楼的老人提过,他家里没人的。”
这句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一瞬,随即更多恶意的议论纷纷涌来。
“难怪性子这么闷,不爱说话,看着就孤僻,原来是孤身一个人长大的。”
“听说他爸妈早就没了,具体怎么没的没人清楚,反正从小没人管没人教,靠着街坊接济长大的,说白了就是没人要的孩子。”
“难怪待人这么小心翼翼,看着温顺好拿捏,原来是骨子里自带的自卑,没底气、没靠山,不敢得罪人。”
“我就说,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底子烂得很。没人撑腰、没有家世,空有一副皮囊和一点唱戏的本事,说到底就是无根无凭的孤家寡人。”
“平时看着清清白白、温温柔柔的,谁知道私底下怎么样,没人管教的人,品行谁能保证?唱戏再好又怎么样,出身摆在这儿,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字字句句,尖酸刻薄,诛心刺骨。
他们肆意揣测、肆意诋毁、肆意评判,拿着孟鸳最伤痛、最隐秘、最无能为力的过往当做闲谈笑料,当做攻击他的把柄。
没有人在乎他年少孤苦、颠沛流离的不易,没有人心疼他孤身打拼、独自撑伞的艰难,没有人感念他努力上进、踏实纯粹的本心。
他们只看到他当下的风光,只嫉妒他拥有的掌声与名气,只抓住他无依无靠的软肋,肆意踩踏、肆意消遣,用最卑劣的闲言碎语,满足自己狭隘的攀比心。
孟鸳坐在窗边,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
抚平戏服的手指微微僵住,指尖泛白,力道悄然收紧。温热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耳畔,却带不走心底瞬间蔓延开来的酸涩与寒凉。
心底像是被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不剧烈,却酸胀、刺痛,层层叠叠的委屈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话,太伤人了。
身世孤苦,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触碰的伤疤。父母离世、孤身长大、吃百家饭度日,是他藏在心底最自卑、最柔软、最脆弱的过往。
他从不主动对外人提及,从不博取旁人的同情怜悯,更不想被人当做闲谈的谈资、诋毁的把柄。他努力唱戏、认真生活、待人真诚,拼尽全力活成体面温柔的模样,就是想摆脱年少的窘迫,摆脱命运的困顿,想堂堂正正、干干净净站在人前。
可在旁人嘴里,他所有的努力都被全盘否定,所有的温柔都被当成自卑怯懦,所有的身不由己,都成了旁人肆意诋毁的原罪。
仅仅是因为他无父无母、无人撑腰,就活该被随意非议、被刻意贬低、被恶意揣测。
孟鸳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眼底温热的酸涩不断积攒,喉咙微微发紧,心口堵得发闷,满心都是说不出的委屈。
可他没有抬头,没有辩解,没有争执。
他只是静静坐着,沉默地收回目光,重新抬手,慢慢抚平戏服上细微的褶皱。指尖微微发颤,动作却依旧轻柔平稳,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平静的模样,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他习惯性隐忍,习惯性承受,习惯性把所有委屈和酸涩全部压在心底,独自消化、独自吞咽。
他太清楚,和一群心胸狭隘、满心恶意的人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口舌之争赢了又如何?只会引来更多的恶意揣测,只会让自己的伤疤被反复揭开、反复晾晒,只会让这些无聊的闲言碎语愈演愈烈。
与其争执辩驳、自取难堪,不如沉默不语、置之不理。
任由他们肆意闲话、随意诋毁,他只做好自己,问心无愧便足够。
旁人依旧在身后絮絮叨叨,恶意的调侃、狭隘的嫉妒、刻薄的非议还在继续,每一句都精准戳在他的痛处。
孟鸳全程沉默,一语不发,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硬生生将所有汹涌的委屈、酸涩和难过,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不露半分破绽。
午休时间结束,下午排练正式开始。
工作人员敲响排练室的门,所有人停止闲谈,陆续起身走向排练场地。
刚刚议论纷纷的众人,路过孟鸳身边时,眼神带着隐晦的打量、轻视和不屑,有人甚至刻意避开他的身影,装作疏离淡漠的模样,无声彰显着自己的偏见。
孟鸳视若无睹,神色平静,跟着众人走进排练室,换上排练的身段状态,认真投入到下午的戏曲排练中。
只是情绪这种东西,从来藏不住。
心底积压了沉甸甸的委屈,整个人的状态便再也轻松不起来。
往日排练,他眉眼舒展、身段灵动、唱腔清亮,整个人松弛又明媚,一举一动都透着对戏曲的热爱与热忱。可今日,他全程眉眼低垂、神色落寞,眼底没有半分光亮,整个人安静又沉闷。
动作依旧标准到位,唱腔依旧稳准婉转,功底依旧无可挑剔,可就是少了往日的灵气与舒展,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低落与沉闷。
细微的情绪变化,旁人或许察觉不出,可最熟悉他、最在意他的魏懿,一眼便能看穿所有异常。
傍晚时分,魏懿忙完了医院的工作,处理完所有诊疗事务,便准时过来戏楼接孟鸳下班。
这段时间,只要不忙,他每天都会过来,安安静静等孟鸳结束排练,陪他回家,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他熟门熟路走进戏楼后台,往日里,远远就能看见孟鸳眉眼弯弯、带着笑意朝他看来,眼底盛满温柔细碎的光亮,整个人鲜活又明媚。
可今日,截然不同。
后台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寥寥几人收拾东西。孟鸳独自站在戏台边缘,慢慢收拾自己的物品,脊背微微挺直,身姿安静又单薄,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与低落。
他全程沉默寡言,没有笑意,没有神采,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整个人安静得过分、沉闷得过分。
没有往日的轻快灵动,没有寻常的温柔笑意,连抬眼的神色都带着淡淡的疲惫与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