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孟鸳的生活一直过得很规律,也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要么对着镜子一遍遍抠身段,要么反复开嗓打磨唱腔,偶尔出门也只是去附近的荷塘散心、透气放松。日子安稳踏实,却也略显单调,每天都是练功、休息、居家,来回循环,久了心里难免会觉得有些沉闷。
这天白天天气格外舒服,是苏州盛夏里难得清爽的一天。天上云量不多,阳光透亮却不灼热,风从街巷里慢慢穿过来,吹在身上凉丝丝的,没有半点闷热黏腻的感觉。空气干净通透,远处的屋檐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整座城市都显得安静温柔。
孟鸳晨起简单练了一段基础功,活动完筋骨之后,便没有再继续高强度排练。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心里忽然生出想出去走走的念头。不想去热闹的商业街,也不想去人多的景区,只想找个安静、人少、有老味道的地方慢慢逛一逛,换换心情。
他很早之前就听戏园的老师傅提过,苏州老城区深处藏着一片完整的老式街巷,本地人都叫它旧街巷。那一片保留着几十年前的老建筑,没有过度商业化,游客很少,居住的大多是土生土长的老街居民。更重要的是,那条老街上还留有一座早年的老式公共戏楼,是几十年前苏州本地最热闹的唱戏场地之一。
老师傅偶尔闲聊时会提起,从前没有剧院、没有多媒体娱乐,街坊邻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凑在老街戏楼听戏。无论逢年过节还是日常周末,只要有戏班子登台,整条巷子都挤满人,热闹得很。
孟鸳当时听着就很感兴趣,一直想着有空亲自过去看看,只是前段时间心绪不稳、琐事不断,始终没能抽出合适的时间。
今天天气正好,心境也平稳松弛,没有焦躁、没有杂念,他便打算趁着白天空闲,专门去老街走一走,看一看那座老戏楼。
魏懿看出他心里的想法。
一早看见孟鸳没有闷头练功,只是安静站在窗边发呆,眼神软软的,明显是想出门散心。这段日子他看着孟鸳一步步调整状态,从心绪紧绷、容易多想,到慢慢沉稳松弛,心里也希望他能多出去走走,多看些不一样的风景,不必总把自己困在一方小屋里。
“想出门转转?” 魏懿走过来,语气平和自然。
孟鸳回头点头,眼神清亮:“想去老城老街逛逛,听说那边有座旧戏楼,我想去看看。”
魏懿没有半点犹豫:“可以,今天天气适合走路,我陪你。”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没有特意打扮,穿得清爽干净,随身只带了手机和钥匙,便轻轻带上门出门。
从住处到老街不算近,不需要打车,也不用挤地铁,两人选择慢慢走路过去。沿途从崭新规整的居民区,慢慢过渡到老城区,街道一点点变窄,楼房一点点变矮,路边的商铺风格也慢慢从新潮变得朴素老旧。
越往老城深处走,城市的喧嚣就越淡。
主干道上车流嘈杂、人声喧闹,可拐进老城支路之后,一切都慢慢安静下来。柏油马路换成一块块拼接的青石板路,路面被几十年的行人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边角温润,踩上去踏实安稳。
两侧的房子都是老式砖木结构,白墙黛瓦,屋檐微微上翘,门窗都是老式木框,不少人家窗沿上摆着盆栽绿植,郁郁葱葱,给老旧的街巷添了很多生机。
这里没有网红店铺,没有密集的广告招牌,没有络绎不绝的游客。整条街巷安安静静,偶尔能看见提着菜篮的老人慢慢走路,或是坐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乘凉闲谈,语速慢悠悠的,神态松弛恬淡。
这里的生活节奏,比新城区慢了不止一点。
孟鸳走在青石板路上,眼神不自觉慢慢放松下来。
他常年待在戏园,环境要么是严谨紧绷的练功氛围,要么是舞台灯光聚焦的热闹氛围,很少接触这样朴素、安静、充满生活气息的老街区。风吹过巷口,带着老木头、老墙体和草木混合的淡淡味道,干净又温柔,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两人不急不赶,一路慢慢走、慢慢看。
街边开着很多经营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店,有老式粮油杂货铺、手工裁缝店、传统糕点小铺、老花匠摊位,还有几家门面不大的家常菜馆,门头简单朴素,没有精致装修,却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老店。
偶尔路过一些敞开的院门,能看见院子里搭着的藤蔓、晾晒的衣物、摆放整齐的花盆,简简单单的烟火气息,温柔又治愈。
魏懿陪在他身侧,步子放得很缓,完全顺着孟鸳的节奏。
他知道孟鸳今天出来不是为了赶路,只是为了散心、沉淀、看风景,所以全程不催促、不说话打扰,只安安稳稳陪着,让他自在感受老街的氛围。
孟鸳一路看着街巷风景,心里慢慢生出很多感慨。
戏曲本身就是老东西、老文化,讲究沉淀、讲究底蕴、讲究岁月打磨。自己平日里学的是身段唱腔、舞台表演,学的是台上呈现出来的技艺,可真正的戏曲根基,其实就藏在这样的老街巷、老岁月、老市井里。
老一辈人爱戏、懂戏、守戏,戏曲才得以一代代传下来。
往前走穿过两条纵横交错的小巷,转过一道青砖巷口,孟鸳的脚步忽然顿住。
视线尽头,一座老旧古朴的砖木戏楼静静立在老街中段。
它没有现代剧院的华丽气派,也没有精致灯光舞美设备,就是最老式、最传统的露天戏台结构,青砖砌墙,木梁搭顶,飞檐简单古朴,墙体带着明显的岁月痕迹,颜色暗沉斑驳,边角带着风吹日晒留下的陈旧纹路。
戏楼整体保存得很完整,主体结构没有破损,只是长期不再使用,少了人气,显得安静落寞。
可以想象,几十年前这里是整条老街最热闹、最红火的中心。
孟鸳慢慢走过去,站在戏楼正前方,静静看着这座老建筑。
戏台高出地面一截,台面是老旧木板,经过长年踩踏打磨,光滑扎实。戏台正上方有简单的木质雕花梁架,样式传统,是早年戏台最标准的做工。戏台两侧留有后台通道,是从前演员换装、候场、整理妆容道具的地方。
台下是一片开阔空地,没有固定座椅,早年看戏的街坊邻里,都是自带小板凳挤在这里,抬头看台上唱戏。
现在空地上干干净净,只有几棵老树静静立在四周,风吹树叶轻轻响动,沙沙作响,衬得整座戏楼愈发安静。
孟鸳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戏台,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锣鼓敲响、板眼起落、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台上人认认真真演绎悲欢故事,台下人安安静静坐着聆听,有人跟着曲调轻轻哼唱,有人看得入神动容落泪,整条巷子热热闹闹、烟火十足。
那是属于老戏曲最纯粹、最朴素的时代。
没有华丽包装,没有特效灯光,没有精致舞美,全凭演员实打实的功底、认认真真的态度,一场场、一出出,把戏曲故事演给普通人看。
魏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看着他沉静的侧脸。
他不懂戏曲行当的门道,却能看懂孟鸳眼底的认真与珍惜。孟鸳是真心喜欢唱戏、敬重戏曲,不是为了舞台光鲜,不是为了名气,是发自内心爱惜这门手艺、爱惜这份传承。
“以前这里应该很热闹。” 魏懿轻声开口。
孟鸳点头,语气很轻:“肯定特别热闹。戏最开始,就是唱给普通人听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上戏台台阶。
台阶不高,层层木板磨得圆润光滑,每一道磨损痕迹,都是无数人来来往往留下的岁月印记。
站在戏台上的一瞬间,孟鸳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里的舞台很小、很旧、很朴素,远远比不上戏园里专业精致的大戏台,可站在这里,反而比站在华丽舞台上更让人静心。
没有灯光聚焦,没有观众注视,没有演出压力,只有纯粹的戏台、纯粹的空间、纯粹的岁月沉淀。
他轻轻抬抬手,做了一个最简单的舒展身段动作。
脚下平稳踏实,四周安静无声,风吹过戏台梁柱,带来轻微的响动。这一刻,他忽然彻底明白老师傅常说的 “戏由心生” 是什么意思。
从前他总在封闭的练功房、明亮的排练厅练戏,追求标准、追求完美、追求不出差错。可老一辈艺人从前就是在这样露天、朴素、简单的戏台上唱戏,风吹日晒、环境简陋,却照样唱得用情、唱得入心、唱得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