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苏州,白昼总是格外漫长。
入伏之后的天气,白天闷热压抑,连风吹过来都是带着温度的,只有等到傍晚太阳落山,城里的热气才会一点点散开。傍晚七点多,天色刚从刺眼的亮白转成温柔的浅蓝,整座老城终于从一整天的酷暑里缓了过来,变得安静又舒服。
今天市戏曲艺术馆有一场公开的京剧专场演出,孟鸳登台表演经典折子戏《武家坡》。
这段时间孟鸳状态很好,戏班安排的演出场次不算密集,他有充足的时间打磨身段、抠唱腔、练情绪,每一场登台都比上一次更加从容稳定。《武家坡》这一折他唱了很多年,从年少初学,到如今登台成熟,早已把这出戏里所有的节奏、气口、神态,摸得彻彻底底。
今天的剧场座无虚席,场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很轻。
京剧不同于昆曲,节奏更硬朗、唱腔更铿锵,情绪起伏更加鲜明。孟鸳今天扮王宝钏,一身素色青衣戏服,妆容工整大气,眉眼清冷端正,一登台就稳稳压住了全场气氛。
台上的他,完全褪去了私下温柔软和的少年模样。
举手投足皆是程式功底,台步稳、身段正、唱腔清亮穿透力极强,把王宝钏独居寒窑、隐忍自持、带着委屈又不肯示弱的心境,演绎得淋漓尽致。从初见试探,到质问诘问,再到压抑多年的酸楚无奈,层层情绪铺展开来,完全把观众带入了戏里的情境当中。
整场演出流畅完整,没有一处失误,没有一处卡顿。
最后一句唱词落定,身段收势,灯光缓缓收拢,全场静默两秒后,爆发出连绵不断的掌声与喝彩声。
台下观众纷纷起身致意,不少戏迷由衷赞叹,夸他功底扎实、情绪到位,是难得的好身段、好嗓子。
孟鸳按照惯例躬身谢幕,一连三次行礼,姿态端庄得体,脸上保持着舞台上的端正神情,直到灯光彻底暗下,大幕缓缓合上,他才跟着一众演员有序退入后台。
一场圆满的演出落幕,他整个人的心情格外轻松。
最近生活安稳,没有繁杂琐事打扰,日常就是练功、唱戏、休息,身边一直有魏懿陪着,心态松弛平和,上台状态自然一次比一次好。
后台区域宽敞整洁,专门划分了演员独立化妆间,隔音好、环境安静,设备齐全。工作人员忙着收拾舞台道具、整理灯光设备、清扫观众席,外面人来人往,后台却自成一片安静小天地。
孟鸳回到化妆间,先抬手松了头上的头饰,把沉重的凤冠、发簪一一取下,轻轻摆放在专用收纳盒里。京剧妆厚重精致,上妆麻烦,卸妆也需要耐心,他对着镜子,不急不躁,慢慢卸掉脸上浓重的油彩。
一点点擦去眉眼的妆色,褪去戏里清冷隐忍的王宝钏神态,属于孟鸳本人的干净温柔,慢慢回到了眉眼之间。
他褪去身上的戏服,叠放整齐,换上自己日常穿的浅色休闲短袖和宽松长裤。头发重新梳理顺,简简单单披着,整个人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彻底从角色里抽离出来。
台上是悲欢离合、戏韵万千,台下是安稳平实、松弛自在。
收拾妥当之后,孟鸳拿起手机和随身小包,准备出去找魏懿。
魏懿今天特意调了休息,一整天没有排班,专门抽空过来剧场看他唱戏。他不爱凑热闹,也不喜欢在后台人多的地方来回走动,每次演出都是安安静静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全程默默看着,等他结束。
往常演出结束,孟鸳都会主动发消息、或者慢慢走出去找人。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小孩子一样的玩心。
大概是整场戏唱得太过顺利,心情太好,又或者是傍晚的晚风太舒服,让人忍不住想闹一闹、找点小乐趣。
孟鸳看了一眼手机,魏懿没有发消息催他,应该是依旧在外面长廊安静等着。
他唇角悄悄扬起一点笑意,放轻脚步,轻轻推开化妆间的门。
后台通道长长的,地面干净反光,两边墙壁素净,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杂物,没人注意他。孟鸳刻意放轻脚步,鞋底几乎没有声音,顺着通道一路往外走。
走出演出主楼,迎面就是傍晚的晚风。
热气散尽,风里带着夏日草木清爽的味道,不热不燥,吹在皮肤上格外舒服。艺术馆的庭院修得雅致,两侧种满绿树,长廊蜿蜒曲折,廊下挂着仿古小灯笼,天色渐暗,灯光一点点亮起,暖黄柔和,氛围感极好。
魏懿果然就在长廊靠栏杆的位置站着。
他背对着通道入口,身形挺拔舒展,穿一身简单干净的深色休闲衣料,单手随意搭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庭院绿植和天边残余的晚霞,姿态放松又安静。
他一向如此,不慌不忙,不急不躁,永远稳稳当当。
孟鸳远远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心里的玩心更浓了。
他左右看了看,长廊空空荡荡,没有游客,没有工作人员,整个区域安安静静,刚好适合悄悄胡闹。
他轻轻抬脚,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晚风轻轻吹动他的发梢,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淡淡脂粉香气,干净又温柔。
走到魏懿正背后的时候,孟鸳停下脚步,屏住气息,抬手伸出两只手,轻轻覆在了魏懿的双眼上。
他的手心微凉,软软的,刚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对方的视线,挡住了所有的灯光和晚霞。
做完这个小动作,孟鸳压着声音,故意装出一副神秘兮兮、分不清是谁的语气,轻轻开口:
“猜猜我是谁?”
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刻意的压低,却藏不住眼底悄悄上扬的笑意,满满的少年气。
身前的魏懿身体微顿。
他其实早在孟鸳走出通道的时候,就已经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
别人的脚步要么匆忙、要么拖沓,只有孟鸳的步子,轻轻柔柔、稳稳当当,他听了这么久,早就熟到骨子里。
再加上身后靠近的淡淡气息,温柔干净,独一无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魏懿没有拆穿他幼稚的小把戏,只是低低轻笑一声,胸腔轻轻震动,声音温柔又宠溺,带着一点了然的无奈。
他微微偏过头,隔着微凉的掌心,语气从容又熟稔:
“宝钏别闹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戳破了孟鸳所有的伪装。
直接点名他刚刚台上的角色,戏谑又温柔,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小默契。
孟鸳闻言,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本来还想着好好捉弄一下人,结果对方一秒识破,半点机会都不给他。
他有点不甘心地轻轻按了按魏懿的眼睛,才慢悠悠收回双手。
紧接着,脚步轻轻挪动,绕到魏懿面前,稳稳站定。
他微微抬着头,看着眼前的人,眼底亮晶晶的,全是没藏住的笑意,脸上带着几分调皮的认真,半点没有刚刚台上唱戏的端庄沉静。
晚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眉眼干净鲜活,温柔又灵动。
孟鸳盯着魏懿的眼睛,一本正经、认认真真地抛出自己刚刚在路上想好的刁钻问题:
“不闹了,我问你个正经的。欠五百万,和嫁给薛平贵,你选哪个?”
这是网上很火、所有看过《武家坡》的人都会玩的经典选择题。
人人都知道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耗尽青春、熬尽年华,为了薛平贵放弃一切、受尽清贫,最后等来的却是对方功成名就、身边另有佳人的结局。
十八年孤苦、十八年等候、十八年清贫孤寒,最后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看似圆满、实则满是亏欠的重逢。
所以网友常常调侃,与其嫁给薛平贵苦守半生,不如负债五百万,至少欠钱能努力还清,人生还有翻盘机会,错付的青春和真心,永远补不回来。
孟鸳唱完一整场《武家坡》,心里刚好憋着这股戏里的意难平,就想专门拿来考考魏懿,看他怎么选。
他睁着清澈的眼睛,定定看着魏懿,等着答案。
原本以为魏懿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干脆选欠五百万。
可没想到,魏懿看着他认真好奇的模样,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眼神笃定温柔,语气没有半点犹豫,清清楚楚开口:
“哪个都不选。”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孟鸳的预料。
他愣了一下,微微眨眼,脸上的调皮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疑惑。
孟鸳下意识往前凑近了一点点,声音轻轻的,带着纯粹的不解: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