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天黑得慢,傍晚六点多的光景,太阳才慢悠悠沉到苏州老巷的屋檐后面。
老式百年戏楼里的喧嚣,在最后一段《凤还巢》的尾腔落下后,彻彻底底消散干净。
台下此起彼伏的掌声、闲聊声、桌椅挪动的动静,闹哄哄持续了一刻钟,随着观众陆续离场,一点点归于安静。最后只剩工作人员收拾场地的细碎声响,回荡在空旷敞亮的戏楼大堂里。
孟鸳站在戏台中央,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木质戏台栏杆。
他今天唱的是程雪娥,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戏衣还未换下,水袖垂在身侧,料子轻薄,被穿堂而过的晚风一吹,轻轻晃了晃。脸上的戏妆还完整着,黛眉细长,眼尾描着恰到好处的丹脂,唇色嫣红,只是褪去了台上唱戏时的灵动明艳,多了几分落幕之后的温顺安静。
今日的戏座满客,是近段时间以来最热闹的一场。
台下人头攒动,满堂喝彩,掌声几乎从未断过。可越是这般热闹喧嚣,曲终人散之后的空落感,就越是浓烈。
整个偌大的戏楼,转眼就空了。
前台的工作人员忙着清点座椅、打扫地面、整理观众遗留的零碎物件,说话的声音不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后台的学徒们也都收拾妥当,换好了常服,结伴说说笑笑地打卡下班,脚步声一路远去。
所有人都走得很快,没人留恋这场落幕的戏曲。
孟鸳是最后一个。
他向来如此。
从他跟着爷爷学戏开始,这么多年,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戏大戏小,他永远都是最后离开戏台的人。别人图着早点收工休息,他总要慢慢收拾好自己的行头、头饰、道具,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戏台,确认没有遗漏,才肯离场。
没人催他,他也不着急。
他习惯了和空荡荡的戏□□处片刻,好像只有这样,才算真正送走台上那个唱尽悲欢、演遍离合的自己。
“孟老师,我们先走了啊!”
门口传来年轻学徒清亮的喊声,带着下班的轻松雀跃。
孟鸳回头,眉眼柔和,轻轻点了点头,温声应道:“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好嘞!明天见!”
几道年轻的身影背着包,说说笑笑跑出戏楼大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这下,戏楼里是真的彻底安静了。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头顶老旧吊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光线柔和地铺在红木戏台、雕花梁柱上,将影子拉得悠长。晚风穿过敞开的前后大门,带着盛夏傍晚独有的温热气息,卷着巷子里淡淡的草木香,缓缓漫进来。
孟鸳收回目光,转过身缓步走回后台。
后台的化妆镜前还亮着灯,镜面干干净净,映出他一身规整的戏服妆容。桌上整齐摆放着他的头面首饰,珍珠、银饰、玉片层层叠叠,都是他今天登台用过的物件。
他俯身,动作轻柔细致,一点一点拆卸着头上的头饰。
先是最外层的珠冠,稳稳托在掌心,轻轻放在铺着绒布的托盘里。接着是两侧的珠钗、耳坠、步摇,每一件都小心取下,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这套动作他做了十几年,熟稔到不需要刻意注视,指尖早已形成肌肉记忆,温柔又稳妥,从不会磕碰损坏任何一件道具。
后台的窗户开着,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天色。
夕阳的余晖漫过青瓦屋檐,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浅浅的霞光落在窗台上,温柔又治愈。远处的老巷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街坊邻里的闲谈、自行车铃铛的脆响,是苏州老城最寻常温柔的傍晚模样。
孟鸳一边收拾,一边慢慢出神。
夏天的白昼总是格外漫长,明明已经临近傍晚,天光依旧透亮,不像秋冬时节,五点不到就沉沉暗了下来。
他很喜欢戏楼傍晚的样子。
褪去了白天的热闹喧嚣,没有观众的注视,没有登台的紧张,安安静静的,格外让人安心。在这里,他不用扮演任何人,不用演绎任何悲欢,只是纯粹的、最本真的自己。
收拾完所有头饰,他伸手拿起卸妆的棉巾和温水,一点点擦掉脸上厚重的戏妆。
丹脂、水粉层层褪去,镜中人明艳精致的模样慢慢淡去,露出原本清透白皙的肤色。眉眼依旧清秀温柔,只是少了台上的艳丽张扬,多了几分素净温润的少年气。
卸妆、换衣、叠好戏服,整套流程有条不紊,不慌不忙。
其他演员都是几个人一起搭伴收拾,说说笑笑效率极高,唯独他,永远安安静静,独自一人慢悠悠打理一切。旁人偶尔会打趣他太过细致、太过较真,他从不辩解,只是淡淡一笑。
于别人而言,唱戏是谋生的工作;于他而言,戏台是从小到大的归宿,是刻进骨血的执念。他舍不得敷衍对待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衣一物。
等他把所有道具、戏服全部归位,把化妆台收拾得一尘不染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变了。
橘粉色的晚霞渐渐褪去,转为浅浅的灰蓝色,暮色一点点笼罩下来,温柔笼罩着整片老城区。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串联起长长的老街,晚风也褪去了午后的燥热,变得清凉柔和,吹在身上格外舒服。
孟鸳关掉后台的灯,拿起椅背上的浅色薄外套,轻轻搭在臂弯,转身往外走。
穿过狭长的走廊,踏出后台小门,走到戏楼正厅。
偌大的厅堂空空荡荡,桌椅整齐排列,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茶香和戏曲脂粉香。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轻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回响。
他抬手关掉大厅的主灯。
骤然暗下来的光线里,仅剩门口透进来的路灯微光,温柔地落在地面上。
孟鸳缓缓迈步,朝着戏楼正门走去。
越是靠近大门,越能清晰感受到外面微凉的晚风,也能隐约看见门口那道静静伫立的身影。
不用细看,他也知道是谁。
心底下意识地泛起一阵柔软的暖意,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魏懿又来了。
和每一次他晚收工的傍晚一样,从未缺席。
孟鸳走出大门,跨过高高的木质门槛,彻底置身于傍晚的晚风里。
抬眼望去,暮色沉沉的老巷口,男人就站在戏楼旁的梧桐树下。
魏懿穿着一身简约的深色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和修长的指节。身形挺拔笔直,身姿从容安静,没有丝毫焦躁,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玩手机,没有四处张望,只是目光平和地落在戏楼出口的方向,稳稳等着,耐心又温柔。
梧桐树枝叶繁茂,浓密的枝叶撑开一片细碎的树荫,路灯的光线穿过层层叶片,在他身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温柔又安稳。
整条安静的老街,人迹寥寥,过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唯有他,像是在这里伫立了许久许久。
孟鸳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他两秒,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其实今天散场并不算晚,戏结束的时间比平日里还要早一些,可他习惯性地慢慢收拾,硬生生多耽搁了近二十分钟。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魏懿自己收工慢的习惯,也从来没有让魏懿提前等候,但这个人,总能精准算好时间,早早过来,安安静静等他落幕。
不问缘由,不催不促,只是默默等候。
听见门口轻微的脚步声,树下的男人终于动了。
魏懿抬眼,目光精准落在孟鸳身上,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浸满温柔的暖意,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他迈开长腿,朝着孟鸳缓步走来,步伐从容沉稳。
走到孟鸳面前站定,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少年脸上,细细打量着。看着对方卸完妆素净温柔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温顺柔和的神色,语气放得格外轻缓:“收拾好了?”
孟鸳轻轻点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刚安静独处过后的慵懒:“嗯,都收拾好了。是不是等很久了?”
魏懿摇头,视线落在他微凉的脸颊上,晚风拂得孟鸳的发丝微微飘动,看着格外单薄。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替孟鸳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又自然。
“没多久。” 魏懿的声音低沉好听,落在晚风里格外安心,“刚好过来,没多久。”
孟鸳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
从戏楼结束演出,到自己收拾完所有东西,前后至少二十多分钟,怎么可能没多久。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乖乖站在原地,任由魏懿替自己整理着头发,心底软软的,格外踏实。
台上的他,是惊艳满堂、光芒万丈的名角孟鸳,身姿窈窕,唱腔婉转,被无数观众追捧称赞。
可只要走下戏台,褪去一身华服妆容,站在魏懿面前,他就只是最普通、最松弛的孟鸳,不用端着姿态,不用刻意完美,可以安静、可以温顺,可以慢悠悠做自己。
这是独属于他的安稳和偏爱。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夏夜独有的清凉,卷起两人衣角,安静又缱绻。
魏懿收回手,目光扫过他搭在臂弯的外套,又看了看渐暗的天色,轻声问:“饿不饿?”
孟鸳微微愣了下,低头摸了摸小腹,老实点头:“有一点。”
下午登台唱戏耗费心神,整场戏唱下来气息耗尽,又慢悠悠收拾了半天,肚子早就空了,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直没察觉到饥饿。
“附近有家你爱吃的馄饨店,还开着。” 魏懿语气自然,像是早就做好了安排,“去吃一点?”
“好。” 孟鸳没有半点犹豫。
两人并肩朝着巷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