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开始快速起效,压制神经、抑制呼吸。
头晕、窒息、四肢麻木、意识涣散的感觉快速席卷而来。
腹部的剧痛、喉咙的腥甜、大脑的昏沉、心底的死寂,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拖入深渊。
鲜血不断上涌,顺着喉咙溢出嘴角,丝丝缕缕,温热黏稠。
他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安静蜷缩在床边,任由意识一点点消散,任由身体彻底垮掉。
心里最后一点念头,依旧是温柔的、成全的。
魏懿,对不起。
谢谢你护我这么久。
往后你终于可以安稳度日,再也不用为我费心,再也不用为我挡风雨。
再也不会被我拖累。
真好。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孟鸳的身体软软向前一倾,重重摔落在地。
嘴角的鲜血不断溢出,浸染了浅色的床单与地板。
屋内死寂无声,只有散落的药粒、空空的药瓶,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客厅依旧安静,厨房的温柔声响还在继续。
魏懿还在耐心细致地给孟鸳切着清甜的水果,满心都是想让醒来的少年吃得舒心、过得安稳,丝毫没有察觉到,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的全世界,已经在身后彻底崩塌破碎,坠入绝境。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
厨房的水果已经切好,整齐码放在干净的白瓷果盘里,色泽鲜亮,清甜诱人。
魏懿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整理好台面,这才转身准备走出厨房,喊孟鸳过来吃水果。
可刚走出厨房门口,他就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客厅太安静了。
过分的死寂,没有一点动静,没有手机亮起的屏幕,没有沙发上慵懒的身影。
平日里只要他走出厨房,孟鸳一定会抬头看他,会笑着朝他伸手,会软软喊他的名字。
可今天,空荡荡的客厅,无人应答,无声无息。
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股慌乱来得猝不及防,直击心口。
魏懿脚步一顿,沉稳的眉眼瞬间沉下来,手里的果盘都微微不稳。
“鸳鸳?”
他轻声唤了一声,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无人回应。
偌大的屋子,只有他自己的回声,空空荡荡,寒凉刺骨。
魏懿心头一紧,瞬间丢掉所有松弛,快步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卧室,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越是清晰浓烈。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瞬间冰凉。
他几乎是快步推开卧室房门。
房门打开的那一刻,魏懿整个人的呼吸,彻底骤停。
眼前的画面,击碎了他所有的沉稳、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自持。
孟鸳蜷缩冰凉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嘴角、唇边、脖颈,全部沾染着刺目的鲜红血迹。
地面散落着空掉的药瓶、零散的药片,画面刺眼又绝望,狠狠扎进魏懿的眼底,扎穿他的心脏。
短短几分钟。
不过是他切一盘水果的功夫。
他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守护、倾尽所有温柔治愈的人,就这样安静狼狈的倒在血泊里,失去了所有生机。
魏懿大脑瞬间空白,所有理智轰然崩塌。
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哪怕从前遇到再凶险的病症、再棘手的手术、再紧急的抢救,他都始终沉稳冷静,心态平稳。
可这一刻,他浑身僵硬,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剧烈的颤抖。
他大步冲上前,颤抖着蹲下身,小心翼翼抱起地上冰冷虚弱的人。
触手一片冰凉。
怀里的人浑身瘫软,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脉搏细弱飘忽,心跳濒临衰竭。
嘴角的鲜血还在不断缓慢溢出,眼底紧闭,睫毛无力垂落,没有半点生气。
“鸳鸳!孟鸳!”
魏懿的声音第一次彻底失控,带着极致的慌乱、恐惧、颤抖,沙哑破碎。
他颤抖的手指抚上孟鸳的颈动脉,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跳动,狠狠碾碎了他所有的镇定。
药物过量抑制呼吸、重度失血性休克、体内脏器破溃出血。
仅仅一眼,常年从医的他,瞬间精准判断出所有致命症状。
重度应激性胃溃疡破溃大出血,食管贲门撕裂严重,消化道大面积出血,失血性休克,呼吸抑制,多脏器濒临衰竭。
每一项,都是致命急症。
每一秒拖延,都是在透支生命。
“撑住,鸳鸳,一定要撑住!”
魏懿死死抱着怀里冰冷的人,手臂剧烈颤抖,平日里沉稳有力、握得稳手术刀、救得回无数病患的双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他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懈,小心翼翼抱着孟鸳,快步冲出家门,驱车直奔医院。
一路风驰电掣,从未有过的慌乱急迫。
车里的空调吹着冷风,却吹不散他满身的冰凉与绝望。
怀里的少年安安静静躺着,气息微弱,脸色惨白,血迹斑驳,毫无生机。
魏懿一手稳着方向盘,一手死死攥着孟鸳冰凉的手,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猩红与恐惧。
是他的错。
是他不够周全,是他防护还有疏漏,是他没能彻底隔绝所有暗处的恶意。
是他让好不容易走出黑暗的少年,再次坠入绝境。
是他没能护住自己的爱人。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却像熬过漫长的几个世纪,每一秒都是凌迟般的煎熬。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急诊楼下,早已接到通知的急诊团队、医护人员早已在门口等候。
推床快速上前,众人有序接应,动作迅速专业。
所有人都有条不紊、沉稳冷静,唯独魏懿,彻底乱了心神。
“立刻进手术室,全麻,内镜联合开腹止血修补,建立静脉通道、输血、升压、机械通气!”
他凭着本能快速下达所有急救指令,声音沙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紧绷。
他是全院最权威的外科主刀医生,经手无数高难度急救手术,从未失手,从未慌乱。
可今天,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他的爱人。
是他命一样珍视的孟鸳。
换作任何一个病人,他都可以绝对冷静、绝对理智、绝对专业。
可面对孟鸳,他做不到半点从容。
手术室灯骤然亮起,冷白的灯光铺满整个术间,冰冷、肃穆、压抑。
所有医护人员各就各位,器械整齐摆放,监护仪滴滴作响,气氛紧张到极致。
魏懿洗手、消毒、穿手术服,整套流程他重复了无数年,早已刻进本能,熟练至极。
可今天,他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指尖发抖,手臂发颤,连持握手术钳的动作都稳不住。
眼底的猩红迟迟不散,心底的慌乱恐惧翻涌不止。
眼前不断闪过孟鸳倒在血泊里的模样,不断闪过少年苍白死寂的脸,不断闪过他无声绝望、彻底崩溃的模样。
他救过无数人,从死神手里抢回过无数条性命。
可今天,他能不能救回自己的爱人,他不敢想,也不敢赌。
一旁辅助手术的韩书慧看着他从未有过的失态,看着这位素来沉稳克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魏医生,此刻浑身紧绷、双手颤抖、眼底泛红,心里满是震惊与心疼。
韩书慧跟在魏懿身边多年,最清楚他的专业能力,最见过他手术时的冷静笃定。
她从未见过魏懿这般模样。
慌乱、紧绷、崩溃、失控,连最基本的手部稳定都做不到。
她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魏医生,您…… 还好吗?”
这一声轻声询问,像是轻轻撞碎了魏懿强撑的最后一层防线。
他垂眸看着自己不停颤抖的双手,看着手术台上气息微弱、生命垂危的爱人,喉结剧烈滚动,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自责与绝望。
他不好。
一点都不好。
他护不住自己最想护的人,守不住自己最想守的安稳。
冷白的手术灯光落在他挺拔紧绷的身影上,衬得他周身孤寂又破碎。
漫长的手术,才刚刚开始。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手术难度极大,风险极高。
大面积胃黏膜破溃、食管重度撕裂、持续内出血、失血性休克叠加药物中毒,随时可能术中大出血、心跳骤停、脏器衰竭。
术后就算抢救成功,也会留下终身胃病创伤,脾胃受损,体质骤降,长久虚弱,心理创伤会加倍加重,往后漫长岁月,都会被今日的绝境反复折磨。
冷白的手术室长夜漫漫,器械轻响,监护滴答。
手握手术刀的医者,一身白衣,满心狼狈。
他能救苍生,能渡万人,此刻却只能颤抖着手,拼尽一切,救赎自己濒临绝境、奄奄一息的爱人。
窗外天光依旧明亮,世间依旧热闹平和。
可手术室里的这一方小小天地,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煎熬、后怕与悔恨。
魏懿低头,目光死死落在手术台上安静脆弱的少年身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沉痛与坚定。
他会拼尽所有医术,拼尽一切力气,哪怕双手颤抖,哪怕心神俱裂,也要把孟鸳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回来。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往后要熬多少煎熬日夜。
他只要孟鸳活着。
只要他活着,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