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霁也被另一个温婉的女子抱在怀里,身子够向小池鸢,小手正小心地替池鸢拂去颊边沾的银杏碎,另一只手轻轻勾着池鸢的小手指,两人腕间的银镯相贴相碰,半道同心锁纹路严丝合缝嵌在一起。
温清霁的母亲抱着孩子月蓝色布衫衬得眉眼明媚,正抬手替两个孩子拢了拢衣角,笑得眼睛都弯了。
画面角落,两位父亲并肩斜靠在银杏树干上,池鸢父亲指尖还搭着相机,温清霁父亲揣着口袋,两人都噙着淡笑望向镜头,不凑前打扰,只像两尊安稳的影子,默默守在后方。
风卷着银杏叶落在肩头发梢,两位母亲相靠的臂弯、孩子交勾的手指、相碰的银镯,连角落父亲们温和的目光,都揉进这帧时光里。
照片背面的钢笔字晕着浅淡潮气:
「2128年8月22日,愿两个孩子此后经年,身体康健,一生无虞,岁岁平安,愿两家安好,万古长青。」
看到照片的字,两道泪痕已经悄悄滑过池鸢的脸颊。
她抬手擦掉眼泪,心里乱得厉害:这滚烫的情绪,到底是原主的,还是她自己的?
池鸢记得书里写原主的母亲早在她九岁生日前就去世了,而她的女儿终究也没有岁岁平安,一生无虞。
池鸢感觉自己的后颈传来一阵疼痛,她摁摁脖子嘀咕:“这具身体还有颈椎病?”
想起日记中池母提到的银手镯,池鸢仔细翻了翻,果然发现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盒子,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但是还能看出盒盖上刻着勿忘我花纹。
打开盒子红绒布衬底上,只静静躺着一只银镯。
镯身錾刻的勿忘我花瓣在细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银光,层层叠叠的蓝紫色花穗缠绕着镯身,仿佛将那个盛夏的温柔都锁在了里面。
她拿起银镯,内侧果然刻着一行小字:“鸢飞戾天,平安喜乐”。
池鸢摸着那行小字突然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
池鸢抹了一把,果然又流鼻血了。
“怎么又来了……”
池鸢撑着身旁的木架想要起身,眼前却阵阵发黑,最终还是栽倒在地板上失去意识。
温清霁本来在楼下抱着猫看书,听见阁楼发出的闷响,担心池鸢出事便上去寻找,越靠近门越有一股浓郁的鸢尾花香气从门里传出,不好的念头从温清霁心中升起。
她进到阁楼里,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池鸢。
池鸢的额角应该是磕在箱子的棱角上,血沿着脸颊留下,鼻子也在流血。
池鸢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整个阁楼里都充斥着浓郁的鸢尾花味,这次池鸢的信息素攻击性很强,刺激得她下意识绷紧肩膀,想要离开。
温清霁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平稳了一下心跳,才压着本能走到池鸢一步之外。
她保持着距离,指尖轻触池鸢的侧颈,滚烫的热意顺着指尖传来。
温清霁的视线下移发现池鸢身边掉落着一个银镯子,那个她本以为被池鸢丢在某个不知名角落的银镯,正安静地躺在地板上,錾刻的勿忘我纹路沾了层薄灰,却依旧能看清那半道同心锁,与她腕间的这只严丝合缝地对应着。
温清霁的呼吸猛地一滞,目光钉在那只银镯上,心底泛起细密的疼意。
这一年,她总看见池鸢避开与过去相关的一切,看见她用戾气包裹着自己,像在刻意折磨那段曾经炙热的羁绊,也在折磨她这个还守着旧物的人。
她以为这只银镯早被池鸢弃如敝履,就像弃了她们之间那些年的情分一样,毕竟自从俩人再次相见之后她从未提过一句关于幼时的事,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疏离与厌恶。
可此刻,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显然它是被池鸢特意找出来的,眼前这个池鸢她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她还想重拾小时候的情谊。
这个认知让她指尖微僵,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难以置信的错愕,有被隐秘珍视的微热,还有一丝被自己强行压下去的委屈。
她摸了摸自己腕间的银镯,那是她戴了十七年、磨得发亮的旧物,多少个夜里,她看着这半道锁纹,都觉得是她在自欺欺人,觉得池鸢早就不在乎了。
可现在,那只被她认定“已丢弃”的银镯,就静静躺在池鸢身边,像是在无声地反驳她这些年的揣测。
为什么?她都已经做好放弃那段情谊,抛弃一切的准备,却又在最后给她一丝希望?池鸢你为什么要翻出它?
压下翻涌的思绪,温清霁轻唤了一声:“池鸢?”但她的声音里却带着难掩的慌。
池鸢意识混沌,感觉自己被架在火架上炙烤,脑海里闪过一个个片段连不成线。
突然她嗅到一点迷迭香的味道,那个熟悉的安稳的气味引诱她伸手抓去,却只堪堪抓到了一点衣袖,她看不清也听不清,一切都遵循着本能。
温清霁眉头微微蹙紧,看着被抓紧的手腕,心底的防备与此刻的情景冲击在一起。
她在逃避,她怕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怕自己的心意再次被丢掉,可是最近的种种情景重现在眼前她的心乱作一团。
半晌,温清霁小心翼翼地想要扶起池鸢,可是池鸢整个人软绵绵地一直往她身上蹭。
温清霁只能半扶半揽,尽量避开与她的肢体接触同时在心里腹诽:“怎么每次发情期都是这副样子?偏偏她每次都不能把人丢在那里不管,真是烦死了。”
阁楼的木梯窄而陡,温清霁小心翼翼地走着,怀里的池鸢却不安分地蹭着她的肩膀,滚烫的呼吸混着鸢尾花香喷在她耳畔,惹得她耳根微热。
温清霁立刻偏头避开,指尖死死攥着梯栏,将Omega的信息素压到极致,只留一丝极淡的甜香,堪堪够安抚池鸢躁动的气息,却绝无半分逾矩。
“别乱动了,小心摔倒。”她的声音冷了些,带着刻意的疏离,扶着池鸢腰侧的手只虚虚搭着,不肯实实贴上。
池鸢哪里管的上这些,在她混沌的意识里就觉得温清霁是一块巨大的冰块,她想凑近点,再凑近点去汲取冰块上的寒意给自己降降温。
好不容易到了卧室,温清霁将人丢在床上,刚想离开去取抑制剂和纱布,袖子却又被拽住,池鸢摸到温清霁腕间的银镯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道:“温清霁……”
温清霁停住了脚步,转身稍稍用力挣开,可离开的脚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温清霁利落地把抑制剂注射到池鸢体内,池鸢也逐渐安分下来。
随后温清霁便转身拿棉花擦拭池鸢鼻尖的鲜血,又拿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触池鸢额角的伤口,动作利落干脆,池鸢闷哼一声,手又四处乱抓。
温清霁便将一旁的枕头递到她掌心,任由她攥着,刻意避开了与她的手相触,清理伤口、贴创可贴,全程目光都落在伤口上,没有半分多余的停留。
一切都处理妥当温清霁又想起那只银镯,犹豫了几秒又返回阁楼捡起,摸着里侧的小字,指尖发麻。
她将镯子擦拭干净套在池鸢的手腕上,匆匆调试了一下大小,便又坐回到凳子上。
温清霁坐在离床沿隔了半拳距离的位置上,不远不近,刚好能照看,又保持着清晰的分寸。
温清霁拿微凉的毛巾裹住池鸢发烫的手替她物理降温,手只捏着毛巾的边缘,不与她的手相贴,目光大多落在地板上,偶尔扫过池鸢腕间的银镯,与她腕间的那只遥遥相对。
床上的池鸢好像在做着什么梦,嘴一直没闲过,温清霁听不清,也没心思听。
过去的种种在她脑海中闪过,幼时的池鸢,重逢后的池鸢,把她护在身后保护她的池鸢,眼睛亮晶晶看着她的池鸢……
温清霁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池鸢,她不是一个称职的赌徒,一直犹豫不决,明明把筹码都放在桌子上了,却迟迟不肯将手拿开,她害怕赌输后的代价她承担不起。
思绪纷飞突然温清霁听见池鸢的呓语:“温清霁……别怕……我在这…谁也伤害不了你……我会永远…永远保护你…”
好奇怪。
明明这一年温清霁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已经学会忍住眼泪不让它流下来,可是这次怎么就忍不住呢?
长久的压抑竟然在一句呓语中决堤,温清霁轻轻攥住池鸢的手,两只镯子重新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温清霁缓缓说道:“池鸢,对不起,我无法完全忘记那段痛苦的回忆,你再努力努力,向我证明一下你,好吗?让我的筹码再多一点,让我再多相信你一点……”
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屋子里鸢尾花的香气渐渐淡了下去,只剩微弱的呜咽声在房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