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雨转过头看他:“什么?”
“这次,我想真实一点。”陆时安看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就回答我们想回答的,不想回答的就笑笑,说‘这是私人问题’。可以吗?”
林知雨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他是认真的。
“为什么?”她问。
“因为累了。”陆时安又说了一遍这个词,“扮演完美夫妻,我也累了。林知雨,既然只剩三个月,既然无论如何都要结束,那至少在这三个月里,我们可以真实一点。你觉得呢?”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陆时安启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林知雨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看着早起上班的行人,看着洒水车在阳光下喷出的彩虹。真实一点。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有种荒诞的可笑。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那就真实一点。”
陆时安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这句话的真假。但林知雨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车子在艺术中心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前停下。林知雨解开安全带:“谢谢,我到了。”
“几点结束?”陆时安问,“需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我结束了自己去。”林知雨推开车门,又停住,回头看他,“晚上云端餐厅,我会准时到。”
“好。”陆时安点头,“晚上见。”
林知雨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宾利汇入车流,消失在下个路口。阳光很暖,但她的手脚有些冰凉。她从包里拿出药瓶,倒出一片含在舌下。微苦的药味在口腔里蔓延开,她闭上眼睛,等待那阵熟悉的眩晕过去。
“知雨!”
沈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雨迅速收起药瓶,转身,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
沈薇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她上下打量着林雨,眉头皱了起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还好。”林知雨挽住她的手臂,往咖啡馆里走,“走吧,我请你喝咖啡,庆祝我恢复单身倒计时。”
“还有三个月呢。”沈薇哼了一声,跟着她走进咖啡馆,“而且我看你家陆总,好像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咖啡馆里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知雨点了美式,沈薇要了拿铁。等服务生离开,沈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他昨晚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知雨摇摇头,看着窗外街道上的人来人往,“他同意了离婚,但要求三个月冷静期,维持表面婚姻。”
“我就知道。”沈薇冷笑,“这些商人,什么都算计。三个月,够他稳住林氏的合作了吧?下个月不是有笔大融资要谈吗?”
林知雨没有否认。她搅动着杯里的咖啡,看着深褐色的液体旋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薇薇,”她忽然说,“他今天早上给我做了早餐。”
沈薇正要喝咖啡,闻言差点呛到:“什么?”
“煎蛋,吐司,沙拉。”林知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做得还不错。”
沈薇放下咖啡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呢?他说什么了?是不是想用温情攻势让你心软?我告诉你林知雨,你别上当,男人这种生物……”
“他说他累了。”林知雨打断沈薇的喋喋不休,“他说计算了三十年,他累了。他还说,这三个月,他想真实一点。”
沈薇沉默了。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不对劲。”良久,她才说,“很不对劲。陆时安那种人,会累?会想‘真实’?知雨,这不像他。”
“我知道。”林知雨说,“所以我在想,他到底在计算什么。”
“也许……”沈薇犹豫了一下,“也许他是真的后悔了?”
林知雨笑了,那笑容很苦:“薇薇,你相信吗?一个把婚姻当交易,把感情当风险的人,会在两年后的某天早晨,突然醒悟,突然想要‘真实’?”
“我不信。”沈薇老实说,“但万事皆有可能。也许他真的……”
“没有也许。”林知雨摇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薇薇,我和他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给这个错误一个体面的句号。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沈薇看着她,看着她苍白但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决绝的清醒。作为闺蜜,她太了解林知雨了——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那你的病呢?”沈薇轻声问,“真的不告诉他?”
“不告诉。”林知雨说得很坚定,“薇薇,我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活在任何人的同情和愧疚里。尤其是他。”
“但你一个人怎么行?”沈薇急了,“手术呢?医生不是说越快越好吗?你难道真的想……”
“薇薇。”林知雨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这是我的选择。尊重我,好吗?”
沈薇看着那双眼睛,清澈的,平静的,但深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她反握住林知雨的手,握得很紧。
“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好吗?”
“我答应你。”林知雨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现在,说说你的案子吧。那个知识产权案,赢得漂亮。”
话题被转开了。沈薇开始讲她的案子,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林知雨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一切都很好。如果忽略心脏处隐约的闷痛,如果忽略舌下尚未完全化开的药片的苦涩,如果忽略三个月后那个注定的结局。
一切都很好。
咖啡馆外,街对面的停车位上,一辆黑色的宾利静静停在那里。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陆时安看着咖啡馆里那个靠窗的位置,看着林知雨微笑的侧脸。
他很少见她这样笑——不是那种“陆太太”式的、得体的、完美的微笑,而是更轻松、更真实的笑容。阳光落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时不时点头,听得很专注,偶尔说句什么,沈薇就会大笑。
这个画面很平常,很温暖。但陆时安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她说“那就真实一点”时的表情。平静,坦然,甚至带着一丝释然。那种释然刺痛了他——为什么想到要离开他,她会觉得释然?
手机震动起来,是助理打来的:“陆总,您到公司了吗?九点半和林董的会议……”
“我十五分钟后到。”陆时安说,挂断电话。
他又看了一眼咖啡馆里的林知雨,然后升起车窗,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家咖啡馆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街角。陆时安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三个月。九十天。
他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短,又这么长。
而此刻的咖啡馆里,林知雨正端起咖啡杯,手腕忽然一软,杯子差点脱手。深褐色的液体洒出来几滴,在白色桌布上晕开。
“怎么了?”沈薇立刻问。
“没事。”林知雨稳住手,笑得有些勉强,“手滑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污渍,那些深褐色的斑点,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但林知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这场雨后的晴天,温暖,明亮,但终究是短暂的。
而漫长的雨季,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