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他问。
“没什么,沈薇的消息。”林知雨收起手机,站起身,“我上去换衣服,一会儿要出门了。”
“林知雨。”陆时安叫住她。
她停在厨房门口,转身看他。
“三个月,”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从今天开始算。到十月十一日,晚上十二点,结束。”
林知雨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十月十一日,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正好三个月后。原来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好。”她说。
“这三个月里,”陆时安向她走了一步,晨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我会认真对待这场婚姻,认真对待你。无论三个月后结果如何,至少这九十天,我想对得起‘丈夫’这个身份。”
林知雨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是。”她说,声音很轻,“这三个月,我会对得起‘妻子’这个身份。”
然后她转身上楼,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直到回到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允许自己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她从包里翻出药瓶,倒出两片,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闭上眼,等待药效发作。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痕。林知雨滑坐到地板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三个月。九十天。
他说,他会认真对待这场婚姻,认真对待她。
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她所有的认真,都只能给这九十天。九十天后,无论她是否愿意,都必须离开。
不是因为离婚,而是因为死亡。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沉进她心里,冻得四肢百骸都在发冷。她抱紧自己,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手机又震动了,是医院发来的提醒:“林知雨女士,您今天下午三点的复查预约,请按时到院。如需改期,请提前24小时联系。”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她走到窗边,看见陆时安的车驶出车库,消失在清晨的街道尽头。阳光已经洒满了花园,那些水珠在叶片上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碎钻。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
只有她知道,这美好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涌。
而她,正在这暗涌中,一点一点,沉下去。
中心医院的心内科候诊区,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和一种特有的、压抑的安静。林知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沈薇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闺蜜的手指温暖有力,透过皮肤传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紧张。”沈薇低声说,“就是常规复查,不会有事的。”
林知雨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沈薇在安慰她,也知道这安慰有多无力。常规复查?对她来说,每一次复查都是一次审判,审判她还有多少时间。
“林知雨。”护士在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身,沈薇也跟着站起来。
“我陪你进去。”沈薇说。
“不用,”林知雨按住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我自己可以。你在这儿等我。”
沈薇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但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在这儿等你。有什么情况,马上叫我。”
林知雨跟着护士走进诊室。熟悉的房间,熟悉的面孔。陈医生是她的主治医师,一位五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医生,从她确诊开始就一直负责她的治疗。
“林小姐,请坐。”陈医生从电脑前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知雨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陈医生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黑眼圈很重,最近睡不好?”
“有点。”
“心脏有什么不舒服吗?胸闷?心悸?呼吸不畅?”
林知雨犹豫了一下,然后如实说:“最近……发作的频率比以前高。昨晚和今天早上,都有点胸闷。”
陈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她拿起听诊器,走过来:“我听听看。”
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胸口,林知雨屏住呼吸。陈医生听得很仔细,听了很久,然后收起听诊器,回到座位上,在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林小姐,”她抬起头,表情很严肃,“从听诊结果和你的描述来看,情况可能比上次检查时有所进展。我建议,尽快安排住院,做一次全面的检查,然后我们讨论手术方案。”
林知雨的心脏猛地一沉:“手术……成功率是多少?”
“如果是现在做,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陈医生说,语气很坦诚,“但如果再拖下去,随着心功能的进一步下降,成功率只会更低。林小姐,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但你真的不能再拖了。”
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她心上。百分之七十的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或者下不了手术台。而即使手术成功,后续的恢复、排异反应、终生服药……每一样都是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如果不做手术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你目前的状况,如果不手术,预期生存期……可能不超过一年。而且最后几个月,生活质量会很差,可能会频繁住院,可能需要依赖氧气……”
“我知道了。”林知雨打断她,不想再听下去。
“林小姐,”陈医生的声音温和下来,“你还这么年轻,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哪怕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也值得一试。而且,你家人知道吗?是不是应该和他们商量一下?”
家人。陆时安。林知雨想起今天早上在厨房,他说“我陪你去”时的表情。如果他知道,他会怎么做?会同情她?会愧疚?会因为责任而留下,而不是因为爱?
不,她不要那样的结局。她不要任何人的同情,不要任何人的愧疚,更不要任何人的施舍。
“我会考虑的。”她最终说,站起身,“陈医生,谢谢你。检查结果出来了,麻烦发到我邮箱。住院的事……让我再想想。”
陈医生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但林小姐,请尽快决定。时间,真的不多了。”
走出诊室,林知雨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气味冲进鼻腔,让她有些作呕。心脏的位置传来隐约的闷痛,提醒着她那残酷的现实。
一年。可能更短。
“知雨?”沈薇快步走过来,扶住她,“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林知雨看着闺蜜担忧的脸,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
“我们回去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沈薇没有再问,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扶着她往外走。阳光透过医院大厅的玻璃顶棚洒下来,明亮而温暖,但林知雨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走到医院门口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时安发来的消息:“检查完了吗?结果怎么样?”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然后打字回复:“完了,一切正常。不用担心。”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阳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发疼。
一切正常。多么完美的谎言。
而她,将用这剩下的时间,将这个谎言维持到底。
直到,雨过天晴,或者,雨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