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冬青点了点头:“好。”
何林拎着盒饭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晏老师,宋老师今天拍戏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看的是您的微博主页。”
说完就走了。
宴冬青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刚才从餐厅拿的一盒酸奶,捏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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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宴冬青到了片场。
二号棚今天搭的是沈渡的公寓景——一个不大的房间,灰蓝色的墙壁,一张单人床,一个塞满了书的书架,窗户外面是绿幕,后期会加上城市夜景。
今天拍的是沈渡的独角戏。剧本里写,沈渡深夜独自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实验室里晏修低头做实验的画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Omega产生这样的好奇,他不是一个容易对别人上心的人。
宴冬青到的时候,宋淮愿正在走戏。
他穿着沈渡的便服——一件灰色的圆领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开衫,头发没有做造型,自然地垂下来,遮住了一小半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褪去了影帝的光环,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因为一个Omega而失眠的年轻Alpha。
陈导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淮愿,翻身那一下太快了,沈渡的失眠不是焦躁型的,是放空型的——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装不下。你想象一下那种感觉。”
宋淮愿躺在床上,点了点头。
宴冬青悄悄走到角落里,没有惊动任何人。陈导看到他,冲他点了个头,又转回去盯着监视器。
“开始。”
宋淮愿躺在灰蓝色的床单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半张脸。房间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把光线压成一个小圆圈,刚好够照到他的脸。
他的呼吸很慢。
不是睡着的慢,是清醒的、刻意控制的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翻了个身。
这一次,比之前慢了半拍。不是猛地翻过去,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窗边的方向,眼睛睁开了。
目光落在窗外——绿幕上的画面会在后期加上去,但现在只是一片均匀的绿色。
但他的眼神告诉所有人,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不是具体的、不是理性的、不是他能用语言描述出来的那种吸引。是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和Alpha的直觉绑在一起的东西。
宴冬青站在角落里,看着宋淮愿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被带走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台词,没有剧情,甚至没有沈渡。
有的只是一种很原始的东西。Alpha在想念一个Omega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不一样的。那不是欲望,不是占有欲,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海面以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停!”
陈导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兴奋:“过了!这条过了!淮愿你刚才那个眼神太好了——不是演的,对吧?”
摄影棚安静了一瞬。
不是演的。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宴冬青的心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宋淮愿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被灯光晃得有些发酸的眼睛,没有回答陈导的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整个摄影棚,穿过灯光师、摄像师、场记、道具,准确无误地落在角落里。
落在宴冬青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宋淮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宴冬青觉得,自己在那一秒钟里,被看穿了。
被看到了那些他藏了很久的东西。
那些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陈导在喊下一场的准备,工作人员在棚里跑来跑去,灯光在调整,机位在移动,整个摄影棚像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转动。
但宴冬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宋淮愿从床上下来,走到监视器前和陈导看回放。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陈导在说什么,宋淮愿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距离一步一步地缩短。
宴冬青的后背贴上了墙壁。
宋淮愿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宋淮愿的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有点干,头发因为刚才在床上翻来覆去而翘了一边。
但他依然是宴冬青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来了。”宋淮愿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宴冬青点了点头。
“看了几条?”
“一条。”宴冬青说,“最后那条。”
宋淮愿“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别处。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宴冬青知道他在问刚才那场戏。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个眼神不是沈渡的。”
宋淮愿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宴冬青的脸上。
宴冬青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沈渡在这个时候对晏修的感情还没有那么深,你刚才那个眼神……太深了。好像已经喜欢了很久一样。”
沉默。
摄影棚里的噪音在这一刻好像退远了,变成了很远很远的背景音。
宋淮愿看着他,没有说话。
宴冬青被他看得手心出汗,开始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他只是一个来探班的搭档,不是导演,不是表演指导,他有什么资格评价宋淮愿的表演?
“对不起,我不是说——”
“你说得对。”宋淮愿打断了他。
宴冬青愣了一下。
宋淮愿收回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是沈渡会穿的那种——黑色的帆布鞋,旧旧的,鞋带系得很紧。
“那个眼神不是沈渡的,”宋淮愿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宴冬青一个人能听到,“是我的。”
宴冬青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跳动得又重又慢。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整个人像是被从现实世界里抽离了出去,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和宋淮愿站在这间嘈杂的摄影棚里,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
他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行。一个“嗯”,一个“哦”,一个“我知道了”,甚至一个摇头。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淮愿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算了。
“吓到你了。”宋淮愿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一些距离,“当我没说。”
他转身走了。
宴冬青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拍摄区域,和灯光师说话,和摄影师沟通下一个机位,拿起水瓶喝水,和陈导讨论剧本。
一切如常。
好像刚才那五秒钟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宴冬青知道,它发生过。
那些话还在空气里,在他的耳朵里,在他的心脏上,在他后颈的腺体里,在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里。
“那个眼神不是沈渡的。是我的。”
宴冬青靠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的后颈在发烫,抑制贴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腺体里溢出来,雪松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和摄影棚里那些复杂的、混合的气味搅在一起。
有人经过他身边,问了一句“晏老师你没事吧”,他摇了摇头,没有抬头。
他没有哭。
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在上面刻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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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宴冬青回到房间。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上,“宋淮愿宴冬青同框”还在第五位,“宴冬青侧脸”已经掉到了第二十一位。宋淮愿中午发的那条微博,点赞已经破了三百万。
宴冬青没有看评论区。他点进了自己的私信。
未读私信九千多条。他当然不会一条一条地看,但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划了几页。大部分是粉丝的表白——“晏老师你好帅”“好喜欢你演的戏”“期待新剧”——中间夹杂着一些别的。
「冬瓜爱吃糖:崽你今天看宋淮愿的微博了吗?你看到了吗?你回关他好不好?你俩互关一下好不好?求你了。」
「许愿星今天也在追星:虽然我是宋淮愿的粉,但我要说,你的侧脸真的很好看。不是客气,是真的。」
「路人ABCD:你们两个是不是真的啊???给个准信行不行???」
还有一条,没有头像,没有昵称,是一个只有两位数粉丝的账号发的:
「冬青,你要幸福。」
宴冬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冬青”。
不是“宴老师”,不是“崽”,不是“哥哥”。是“冬青”。
好像发消息的人认识他。
好像发消息的人在很久以前就叫过他这个名字。
宴冬青点进那个账号的主页。没有头像,没有发过微博,关注了五个人——宋淮愿、宴冬青、陈导、剧组官微、还有一个认证为“摄影师”的账号。
签名档里写着一行字:
「许愿星一颗,不太亮,但一直在。」
宴冬青退出那个账号,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转着两句话。
“那个眼神不是沈渡的,是我的。”
“许愿星一颗,不太亮,但一直在。”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凝固在白色的石膏面上。
宴冬青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宋淮愿的聊天框还是一片空白。他们之间四年来唯一的对话,就是昨天那条“别光喝汤,饭也要吃”——宋淮愿发的,他没有回。
宴冬青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我不会当作没说过。」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然后闭上眼睛。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手机震了一下。
宴冬青猛地睁开眼,翻过手机。
宋淮愿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嗯。」
一个字。
和那天宴冬青回复他的一模一样。
宴冬青盯着那个“嗯”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下。
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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