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宋淮愿说。声音是哑的，比他预想的还要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嗓子怎么了？”宴冬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听起来近了一些。不是“近了一些”，是真的很近——近到宋淮愿觉得宴冬青就坐在他旁边，在他够得到的地方，在他不用开车四十分钟、不用寄快递、不用隔着几百公里发消息就能碰到的地方。

“台词太多了，”宋淮愿说，“没事。”

“你在吃润喉的东西吗？”

“吃了。何林买了胖大海。”

又沉默了一瞬。宴冬青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上次给我煮的姜茶，多放了蜂蜜，对嗓子好。你可以试试。”

宋淮愿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宴冬青记得他煮的姜茶，记得他多放了蜂蜜。他以为宴冬青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因为宴冬青看起来总是那么安静、那么克制、那么对所有事情都不动声色。但他在注意，在记住，在用那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把关于宋淮愿的一切都存进记忆里。

“好，”宋淮愿说，“我试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挂电话。宋淮愿能听到宴冬青的呼吸声，轻轻的，很平稳，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想见你”，想说“你那边冷吗”，想说“你今天拍戏累不累”，想说“你用的那支钢笔墨水还有吗”。但他一句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如果说了，这通电话就会变得不一样。不再是“你嗓子怎么了”“没事”“那你试试”“好”这种安全的话题，而是一些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东西。

“那我挂了，”宴冬青说，“你早点休息。”

“好。”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宋淮愿把手机放在化妆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卸妆卸了一半，一半有妆一半没有，看起来像一张被撕开的面具。一半是宋淮愿，一半是另一个人。那个人长着和宋淮愿一样的脸，但表情不一样——更软，更暖，更像一个会因为在凌晨两点感知到某个人的信息素而开车出门的、不理智的、不体面的、不像宋淮愿的人。

他低下头，拿起手机，点开了和宴冬青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宴冬青发的“晚安”，他回了“晚安”。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何林说胖大海泡水太难喝了，我明天试试姜茶。」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已发送”变成“已读”，然后看到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

宴冬青的回复来了：「蜂蜜放两勺。别放太多姜，会苦。」

宋淮愿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他在给他煮姜茶的配方。隔着几百公里，隔着手机屏幕，隔着“早”“吃了”“晚安”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他在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煮一壶不会苦的姜茶。好像他们之间不是几百公里，而是一扇门的距离——他在厨房里，宴冬青站在他身后，说“蜂蜜放两勺，别放太多姜，会苦”。他可以转过身就能看到宴冬青穿着那件白色毛衣、围着灰色围巾、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的样子。

宋淮愿回了两个字：「记住了。」宴冬青没有再回。宋淮愿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出化妆间。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是白色的，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和上海颁奖典礼的那条走廊很像，和横店酒店的那条走廊也很像。他走在这些走廊上，从一个片场到另一个片场，从一部戏到另一部戏，从一个角色到另一个角色。走廊在变，片场在变，角色在变，唯一不变的是走廊尽头那个人。有时候在等他，有时候不在，但不管在不在，他都在那里。在他的意识最深处，在他的信息素可以感知到的最远处，在他的“嗯”和“晚安”能够到达的极限距离内。

宋淮愿走出影视基地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的，干燥的，带着北京的冬天特有的那种凛冽。他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夜空。北京的光污染太严重了，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最亮的那几颗勉强在挣扎。他想，宴冬青在浙江能看到星星吗？浙江的郊区，空气比北京好，应该能看到更多的星星。他不知道宴冬青会不会在收工之后抬头看夜空，会不会在那些星星里找到最亮的一颗，然后想到某个人。他想会的。因为那个人的频率和他连在一起了，那个人在想他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就像他在发情期感知到他的信息素波动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就是知道。

他低下头，把大衣领子立起来，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夜风在他身后追着，推着他的背，好像要把他往某个方向推。他没有抗拒，也没有顺从。他只是走着，不快不慢，不偏不倚，沿着那条他走了八年的、通向同一个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