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两个字:「还行。」
宋淮愿:「那就是很好。」
宴冬青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宋淮愿说“还行就是很好”,不是因为他真的演得很好,是因为宋淮愿觉得他什么都好。高中的时候他觉得宴冬青数学题做得好,校联赛的时候他觉得宴冬青球打得好,上舞台的时候他觉得宴冬青戏演得好。他觉得他什么都好,因为在他眼里,宴冬青就是“好”的定义。
宴冬青回了两个字:「你呢?」
宋淮愿:「什么?」
宴冬青:「你最近好吗?」
宋淮愿的回复隔了几秒。宴冬青能感觉到那几秒里,宋淮愿在犹豫。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他的回复来了:「不太好。」
宴冬青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慢慢地收紧了。宋淮愿说“不太好”。这是他第一次在聊天里说出一个负面的、脆弱的、不像他的词。他从来不说“不好”,从来不说“累”,从来不说“想你”。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冰山下面,只露出海面上那一点点白色的、坚硬的、不会融化的冰。但今天他说了“不太好”。冰面上裂了一道缝,不是因为温度升高了,是因为他不想再装下去了。
宴冬青打了几个字:「怎么了?」
宋淮愿:「你在海边待了快一个月。我一个月没有见到你了。」
宴冬青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他的心也在这个节奏里跳动着,和他在一起的节奏。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我今天晚上去找你。」
宋淮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
晚上七点,宴冬青站在宋淮愿公寓的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深蓝色的牛仔裤,灰色的围巾——宋淮愿的那条。他没有带伞,从车上跑到楼门口的这一小段路,头发和肩膀都被淋湿了。他按了门铃,门开了。
宋淮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他看起来确实不太好,像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待了太久,被思念磨得有些憔悴。宴冬青站在门口,看着他,被淋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你淋湿了。”宋淮愿说。
“没事。”
宋淮愿伸出手,把宴冬青额前的湿发拨开。指尖从眉心划到太阳穴,划过的轨迹和那天在影视城门口一模一样。宴冬青闭上眼睛,感觉到宋淮愿的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进来吧。”宋淮愿往旁边让了让。
宴冬青走进去。公寓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多了很多东西。茶几上多了一摞书,电视柜上多了一台黑胶唱片机,书架上除了剧本和保温杯和灰色围巾,还多了一张照片。宴冬青走近书架,看到那张照片——是在影视城门口拍的,不是狗仔队拍的那张,是另一张。从侧面拍的,夕阳在他们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宋淮愿说“这张好看。留着”,他真的留着了。洗了出来,放在书架上,放在他每天都会看到的地方。
宴冬青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把它洗出来了。”
宋淮愿站在他身后。“嗯。”
“你每天都能看到它。”
“嗯。”
“你看着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宋淮愿沉默了一瞬。“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宴冬青转过身。宋淮愿站在他身后,距离不到半米。他能闻到宋淮愿的信息素——苦橙和黑巧克力,比平时浓了很多,不是因为失控,是因为他在。那个味道在他的公寓里关了快一个月,没有他的雪松味来中和,变得越来越浓,浓到像一杯没有加水的浓缩咖啡,苦的,涩的,只有最原始的味道。宴冬青伸出手,握住了宋淮愿的手。宋淮愿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宴冬青整个手都包在了掌心里。他的手是凉的,在四月的雨天里,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待了太久,连手指都是凉的。
宴冬青把宋淮愿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宋淮愿的指节上。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宋淮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你的手很凉,”宴冬青的声音闷闷的,“我给你暖一下。”
宋淮愿没有说话。他看着宴冬青低头吻他手指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种宴冬青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是他自己的光。从身体最深处、从那些“不太好”的日子里、从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想念中,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光。
宴冬青没有松开宋淮愿的手。他就那么握着,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把宋淮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捂热。窗外在下雨,雨滴打在阳台的栏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盆绿植在角落里静静地长着,叶子比一个月前更绿了,心形的叶片上挂着水珠。那把藤椅面朝南,在雨天的暮色中显得很安静。
宋淮愿说:“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每天都会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着你来的方向。”
宴冬青抬起头看着他,“我没有方向。我从东边回来的,飞机是从东边落的。”
“我知道,”宋淮愿说,“但我面朝南坐的时候,觉得你就在那边。不是东边,不是西边,不是北边。是南边。因为那天你从南边的阳台走进来,站在那里,说‘好’。”
宴冬青的眼眶红了。他的方向不是东南西北,是他。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面朝哪个方向,只要宋淮愿在他就是北。是他在所有的迷惘和不确定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坐标。九年前他在操场上站军姿快要倒下去的时候,是宋淮愿扶住了他。九年后他在北京东四环的公寓里,握着宋淮愿的手,给他暖手指。他从一个被扶着的人,变成了一个扶着别人的人。这就是九年的意义——不是为了变老,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变得有能力保护那个曾经保护过你的人。
宴冬青说:“宋淮愿,我不走了。”
宋淮愿看着他。
“不走了的意思是,”宴冬青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没有停,“今晚不走了。明天也不走了。后天也不走了。所有的‘天’都不走了。”
宋淮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宴冬青拉进了怀里。不是拥抱,是确认——确认他真的在这里,确认他的手是暖的,确认他的声音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是真的、活的、有温度的。宴冬青的脸贴在宋淮愿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着一扇门。那扇门关了很久了,从高中的走廊关到横店的天台,从恒真命题关到“不太好”。现在宴冬青站在门外,说“我不走了”,他开始捶门。
宴冬青闭上了眼睛。雨还在下,阳台上的绿植在雨中轻轻摇晃,藤椅的垫子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变得比平时深了一些。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他也在。他们在四月的雨夜里,在东四环的公寓里,在朝南的阳台上那盆绿植不知道名字但没关系、藤椅的垫子被雨水打湿了也没关系、外面的世界还有很多声音和很多目光和很多问题没有回答都没关系。因为最重要的那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我在。我一直在。我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