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愿买那些东西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五月下旬的北京,热浪已经开始在柏油路面上蒸腾,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T恤,在商场里逛了将近一个小时。何林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空袋子,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然,从了然变成了一种“我什么都没看到”的刻意回避。
“宋老师,您到底在找什么?”何林终于忍不住了。
宋淮愿没有回答,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然后停下来,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小盒子放进何林手里的袋子里。何林低头看了一眼,耳根一下子红了,迅速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天花板。“……您买这个干什么?”
宋淮愿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何林跟在他后面,提着那个越来越重的袋子,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一句都不敢说。他跟了宋淮愿五年,看着他拿了影帝,看着他上了福布斯,看着他发了那条震动全网的微博,现在看着他给自己男朋友买那些东西。他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尴尬。
宋淮愿在收银台付了钱,从何林手里接过袋子。“你先回去吧。”
何林愣了一下。“您怎么回去?”
“打车。”
何林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好的。”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宋老师。”
“嗯。”
“祝您和晏老师……玩得开心。”说完他快步走了,消失在商场的自动扶梯处。
宋淮愿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深灰色的不透明袋子,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足以改变他整张脸的线条。
回到公寓的时候,宴冬青不在家。他今天有一个杂志拍摄,要下午才能回来。宋淮愿把袋子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然后去厨房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餐。他不太会做饭,但最近在学。从西红柿鸡蛋面开始,到红烧排骨,到现在能炒几个简单的菜了。宴冬青说他进步很快,他说是因为菜谱写得好。宴冬青笑着说“是写菜谱的人教得好”。他说的“写菜谱的人”就是他自己。他给宋淮愿写过好几张菜谱,西红柿鸡蛋面的,红烧排骨的,姜茶的。每一张都是用那支深蓝色钢笔写的,字迹微微向□□斜,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详细,生怕他看不懂。
宋淮愿把这些菜谱都收在厨房的抽屉里,用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不用的时候也拿出来看一眼。他看的不只是菜谱,是宴冬青的笔迹、宴冬青的心意、宴冬青在每一个“姜切薄片”和“蜂蜜放两勺”里藏着的关心。他舍不得把菜谱弄脏,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捏着边角,看完之后放回抽屉里,铺平,压好。
下午四点,宴冬青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外头的热气,脸上还带着妆,头发被造型师喷了发胶,硬硬的,不像平时那么软。宋淮愿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宴冬青换了鞋,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了宋淮愿。脸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衣服下面肌肉的温度和呼吸时背部微微的起伏。“做什么呢?”
“西红柿炒鸡蛋。你上次说好吃,我多做了一点。”
宴冬青把脸埋在宋淮愿的后背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好”。他今天很累,杂志拍摄从早上九点拍到下午三点,换了十几套衣服,摆了上百个姿势,笑得嘴角发酸。回家的路上他在车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口水沾在了车窗上。他想到宋淮愿发的照片底下有人说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可他睡着的时候明明会流口水。他问宋淮愿为什么不把口水P掉再发,宋淮愿说为什么要P,你的口水又不脏。他当时觉得这个人真的不会说话,不会说“你的什么都好看”,只说“你的口水又不脏”。但现在想想,“不脏”可能是他能说出的最重的赞美了。他的世界很简单,只有“脏”和“不脏”,“对”和“不对”,“可以”和“不可以”。他被归到了“不脏”“对”“可以”的那一边,就够了。
———
晚饭后,宴冬青洗完澡出来,穿着宋淮愿的那件灰色家居服,头发还半湿着,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向卧室。“今天有东西给你。”宋淮愿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宴冬青转过身,看到他手里提着一个深灰色的不透明袋子,站在卧室门口。
“什么东西?”
宋淮愿没有回答,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上。宴冬青看了他一眼,伸手从袋子里拿出第一个盒子——很小,比他的手掌还小,包装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个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几个他不太想在这里写出来的字。宴冬青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半秒,然后把盒子翻过去,背面是密密麻麻的产品说明。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宋淮愿从袋子里拿出第二个,更大一些,形状更复杂一些。宴冬青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脖子根已经红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宋淮愿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拿出来,在床上摆了一排,宴冬青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胸口。红色蔓延的速度比他拍哭戏掉眼泪的速度还快。
“……你买这些干什么?”宴冬青的声音有些发抖。
宋淮愿看着他,“用。”
宴冬青觉得自己快要自燃了。他低下头,把那几个盒子一个一个地塞回袋子里,动作很快,像在处理什么见不得人的违禁品。“退掉。”
“不能退。”
“为什么不能退?”
“拆了。”
宴冬青的动作停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拆开的、深蓝色的小盒子,包装膜被撕开了一个角,里面的东西露出一小截。他像被烫了一样把那盒子扔回袋子里。
“宋淮愿,你——”
“何林帮我拆的。”
宴冬青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何林拆的?何林帮他拆了那些东西的包装?何林知道里面是什么吗?何林当然知道,因为他站在旁边看着宋淮愿买的。宴冬青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介于呻吟和叹息之间的声音。“……何林怎么说的?”
“他说祝我们玩得开心。”
宴冬青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何林了。
宋淮愿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藤椅因为重量的增加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宴冬青把脸埋在手心里,露出通红的耳廓,耳垂上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你不喜欢?”宋淮愿问。
宴冬青没有回答。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喜欢”这件事。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是——Omega要矜持,要克制,不能太主动,不能表现出对那种东西的兴趣。他的经纪公司给他安排的路线也是——温柔、得体、干净、不染纤尘。他的粉丝对他的期待也是——崽什么都不懂,崽是白纸一张。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他不是白纸一张。他是二十四岁的成年Omega,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有对亲密关系的好奇和探索欲,只是这些东西被“宴老师”这个身份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压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宋淮愿把它们翻了出来,不是强迫,是把它们从深海里捞出来,放在阳光下,告诉他:这些东西不脏,不需要藏。
宴冬青从手心里抬起头,看着宋淮愿。“没有不喜欢。”
宋淮愿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用。”
宋淮愿沉默了一瞬。“我教你。”
宴冬青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宋淮愿说“我教你”的时候,声音和说“姜切薄片”一样平淡。好像他在教的不是那些事情,而是一道家常菜的做法。但宴冬青知道不是。他在教的是怎么让两个人在亲密中更快乐、更贴近、更不设防。这不是一道菜谱,是他自己写的一本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字都是为他写的,别人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
———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高架上车流的声音,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在远处流淌。阳台上的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藤椅的垫子被月光照成了浅灰色。宋淮愿从袋子里拿出了第一个。
很小,小到可以握在掌心里。深蓝色的,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宴冬青看着那个东西在宋淮愿手心里的样子,心跳快得不像话。
“先试这个。”宋淮愿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宴冬青一个人能听到。宴冬青点了点头,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手心里的那个深蓝色的小东西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紧张——他们已经在床上亲密过很多次了,他见过宋淮愿不穿衣服的样子,宋淮愿也见过他的。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藏的了。但那些东西的出现,像打开了一扇新的门,门后面是一条他没有走过的路。不是害怕,是未知。他不知道这条路上有什么,不知道会走到哪里,不知道走到终点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宋淮愿会牵着他的手,不会让他迷路。
宋淮愿把那东西握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然后贴上宴冬青的身体。触感是凉的,宴冬青本能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不习惯。他的身体习惯了宋淮愿的手指、嘴唇、掌心的温度,突然换了一个陌生的东西,他的身体在抗议。
“别怕。”宋淮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痒痒的。宴冬青闭上眼睛,试图放松身体。那东西在宋淮愿手里慢慢变暖了,从凉到温,从温到热,和宋淮愿的体温融为一体。宴冬青分辨不出哪里是他的手、哪里是那个东西了,它们变成了一个整体,一个专门为他制造快乐的工具。他的身体开始接受它了。
宴冬青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指节泛白,指节咔咔作响。宋淮愿的手覆上他的手,把他的手从床单上拉起来,扣在枕头上方,十指相扣。
“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