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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夏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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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冬青侧头看了他一眼。宋淮愿的眼镜片在路灯下反射着光,看不出眼睛是不是红的。但宴冬青注意到他的鼻尖有一点点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哭过。在电影院里,在黑暗中,在宴冬青专注地看着银幕的时候,他悄悄地哭了。他不想让宴冬青看到,因为他答应过“不会哭”。他食言了。宴冬青没有拆穿,伸出手在宋淮愿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你干嘛?”宋淮愿问。

“你鼻子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宴冬青没有回答。他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把宋淮愿甩在身后。宋淮愿加快脚步跟上来,在他旁边又并肩了。

“什么东西?”宋淮愿又问。

宴冬青低下头,嘴角弯着。“没什么。看错了。”

宋淮愿没有再问。但他的手在宴冬青的口袋外面碰了一下,手指从他的指节上滑过,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原谅你”。

———

晚上,他们在家里的阳台上吃西瓜。西瓜是宋淮愿下午出门前放在冰箱里冰好的,拿出来的时候表皮还挂着水珠。宴冬青用刀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宋淮愿,自己拿了另一半和一把勺子。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人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北京的夏夜,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但阳台上的风是凉的,从东边吹来,带着一点点湿气,不像白天那么干燥。那盆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片比白天更深了,绿得发黑。藤椅的垫子被宴冬青坐出了很深的凹痕,他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在里面,像被椅子抱住了。

“宋淮愿。”

“嗯。”

“你觉得我们十年后还会这样吗?坐在阳台上,吃西瓜,看星星。”

宋淮愿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北京的光污染太严重了,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没有说“看不到星星”,他说:“会。”

宴冬青挖了一勺西瓜放进嘴里。很甜,冰过的西瓜比常温的甜,这是科学道理。他说“会”的时候语气太肯定了,肯定到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看到的事实。

十年后的夏至,白天还是最长的一天。他们会坐在阳台上,可能换了一把新的藤椅,可能多了一把;可能换了新的绿植,可能还是这一盆;可能还是吃西瓜,可能换成了别的水果。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是两个人,坐在同一个阳台上,面朝同一个方向。

宴冬青把西瓜放在膝盖上,伸出手握住了宋淮愿放在扶手上的手。宋淮愿的手指很长,把宴冬青整个手都包在了掌心里。他的手是凉的,刚拿过冰西瓜;宴冬青的手是热的,他一直捧着保温杯。

“你的手好凉。”宴冬青说。

“你给我暖一下。”

宴冬青没有说话,把宋淮愿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凉意从掌心渗进皮肤,从皮肤渗进血管,从血管渗进心脏。他的心跳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凉,是因为宋淮愿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宋淮愿。”

“嗯。”

“你请了一天假。明天就要回去工作了。”

“嗯。”

“那你明天早上还会发‘早’吗?”

宋淮愿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冷淡,不是克制,是一种宴冬青很熟悉的、柔软的、像藤椅的凹痕一样的表情。“每天都会。你不在的时候,我在;你在的时候,我也在。每天。”

宴冬青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每天”的时候,语气太轻了。“每天”两个字,说起来不到一秒,但做起来需要一辈子。他说要用一辈子来做这件事。宴冬青凑过去,在宋淮愿的嘴角吻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好。”宴冬青说。一个字。和宋淮愿回复他所有愿望时一样。

———

深夜,宴冬青洗完澡出来,穿着宋淮愿的那件灰色家居服。领口太大了,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懒得拉上去。宋淮愿坐在床上看书,看到他出来,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宴冬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头发还在滴水。

宋淮愿从床头柜上拿起毛巾,开始帮他擦头发。动作不温柔,甚至有点粗暴,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宴冬青已经习惯了,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宋淮愿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间穿行,毛巾的纤维摩擦着他的头皮,有点疼,但更多的是舒服。

“宋淮愿。”

“嗯。”

“你今天哭了对吧?在电影院。”

宋淮愿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骗不了我。你的鼻尖红了,你哭的时候鼻尖会红。高中的时候你在我面前哭过一次,鼻尖就是红的。你忘了,但我记得。”

宋淮愿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又开始动了,继续帮宴冬青擦头发。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力度比刚才轻了一些。

“电影里的老太太,长的有点像你。不是五官像,是感觉像。她走路很慢,说话很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走不动的时候,老先生会停下来等她,不会催她,不会让她走快一点,就是停下来,等她。他等了她一辈子。从年轻等到老,从她走得快到走得慢,从她不需要等到需要。”

宴冬青睁开了眼睛。宋淮愿的脸在台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是清楚的。

“你在怕什么?怕我像她一样变老?怕我等不了那么久?”

宋淮愿放下毛巾,看着宴冬青。“怕我等不了那么久。怕我等不到你变老的那一天。”

宴冬青伸出手,捧住了宋淮愿的脸。他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滑过,能感觉到他皮肤的纹理和温度。“你等得到的。你九年前就开始等了,再等几十年,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耐心的人,你等了我四年,四千公里,八个小时的时差。你等到了。”

宋淮愿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鼻尖红,是眼眶红,从眼角蔓延到眼白。宴冬青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宋淮愿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红过眼眶,从来没有。他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稳定、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样子的人。但今天他红了眼眶,因为他说“怕等不到你变老的那一天”。他不是在怕等不到那一天,是在怕那一天来得太晚了。晚到他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带宴冬青去海边散步了。他想带宴冬青去海边散步,像电影里的老先生一样。宴冬青走得慢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等他,不会催他,不会让他走快一点。

宴冬青凑过去,在宋淮愿的眼角吻了一下。嘴唇贴着他发红的皮肤,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别处高了一点点。

“等得到的。我们一起去海边,你走得快,你等我。”

宋淮愿闭上眼睛,睫毛在宴冬青的嘴唇下面轻轻颤了一下。宴冬青知道他在哭,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它们在眼眶里,被睫毛挡住了,像被大坝拦住的水,还没有决堤,但大坝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宴冬青把宋淮愿的头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宋淮愿没有拒绝,他的脸埋在宴冬青的颈窝里,手紧紧地攥着宴冬青家居服的后摆,和宴冬青攥他衣角的时候一模一样。两个人在床上抱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阳台上的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藤椅的垫子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夏至的夜晚很短,短到你觉得天刚黑没多久,东方就开始发白了。但宴冬青觉得这个夜晚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他说了。

“宋淮愿,我不怕变老。我怕的是变老的时候你不在。你在,我就不怕。你不在,我一天都不想老。”

宋淮愿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收紧。他没有说话,但宴冬青能感觉到他的点头。很轻,只是下巴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但宴冬青感觉到了。

天快亮了的时候,宴冬青在宋淮愿的怀里睡着了。宋淮愿没有睡,他低头看着宴冬青的睡脸。月光已经淡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银色变成了灰白色。他看着宴冬青眉心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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