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纹了一年,已经恢复完了,但我是疤痕体质,会有一点均匀的凸起。”
因为锚的影响,她不必再担心褪色模糊的问题,她纹身会永远鲜艳到死亡。
她将手臂伸出,灯光从上方落下来,那些微微凸起的纹路在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让每一根线条都显得立体而鲜活。
“红色的是骨刺和荆棘,白色的是渺渺云烟,比较抽象意识流。”
红色的骨刺扎眼至极——是尖锐的、带着攻击性的、像要从皮肤里刺出来的红。
每一根刺的末端都收成锋利的尖,像某种生物的脊骨被嵌进了她的肌肤里。
而白色的线条细细地穿插其间,不显眼,却不可或缺。像薄雾笼罩着荆棘,像云烟缠绕着骨刺,用点刺的手法在那些尖锐的、危险的红色之间,填上了柔软的、缥缈的空白,错落有间,疏密有致。
很独特。
是会令见者留下深刻印象的纹身。
与荣鸟习惯显露的气质反差极大。
她安静的看着赛罗,等待他的评价。
赛罗的目光还在那只手上,沿着那些红色的骨刺一根一根地移动,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肘弯。
“为什么要纹下这个?”他问,“你对自己本身的颜色感到不满意吗?”
荣鸟挑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过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在新生代出现之前,光之国的奥特曼们花纹还是挺朴素的。
红族的红,银族的银,蓝族的蓝,泾渭分明,混血奥在那个时代是少数的,是被好奇的目光注视过的存在。
赛罗年幼的时候,面对自己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红蓝纹路,是否也曾疑惑过——
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我的家乡有一种广泛的说法,每个人都是一张可供书写的纸。”
“外界的种种,时代的洪流——都会在纸面上留下痕迹。”
“我对此感到不满,但我无法阻止被书写。”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世界就开始在我身上写字了。写我的性别,写我的家庭,写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该走什么样的路、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有些字写得好看,有些字写得难看。但不管好看难看——那些都不是我自己选的。”
“所以我决定,要自己为自己留下不可磨灭,永远不会被覆盖的痕迹。”
反逆,这是在她的故乡中绝对反逆的言论。
但在宇宙,在这里,在赛罗面前,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一个有趣的,令他欣赏的想法。
于是赛罗再次好奇的询问:“用针把颜料刺进去,会很疼吧?”
他又开始揉皮古蒙了,他的手指陷进赤红色的长绒毛里,来回摩挲,把手上的油都蹭上去了。
看得荣鸟眉毛跳舞。
“你们人类不是都很脆弱的吗?甚至不能施加6盎司以上的力。”
“你这家伙当时肯定哭的很丑。”
荣鸟:……
“人类需要疼痛来确认自己活着,”她扯了一句哲学来糊弄,没反驳赛罗“哭的很丑”的定论。
因为当时的她确实疼哭了……
19岁的少女一个人坐在纹身店里,咬着牙,听着针头刺入皮肤的声音,感受着颜料在角质层下扩散的灼烧感。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衣服里。
“但比起疼痛,纹身的时候我更觉得痛快。”
“非常痛快。”
荣鸟十指交叉,带着一点矜持的得意。
“在社会风气中,纹身是非常反逆的行为,我当时瞒着所有人——选图案,选纹身师,选时间,攒钱。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可以知道。”
“我独自花了三天时间完成纹身。”
“然后——但凡认识我的人都炸开锅了,他们简直吵的要死。”
她笑着说,脸上还是那种得意的表情。
“可能有些幼稚,但我在那种痛快中感受到了自由。”
自由。
她说这个词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松开,气息从齿间轻轻逸出——像一只鸟自由的飞出去时,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
赛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他从头到尾除了几个问题,没有做出任何评价,不说漂亮,不说丑,不说好也不说坏。
荣鸟真的挺意外的,可能是赛罗不了解人类,也可能是不了解她,所以保持了沉默。
都有点不像他了,荣鸟想,但她难道就了解赛罗了吗?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看着吃完了汉堡的赛罗一口一个鸡块。
他没有受到过人类的进食礼仪,所以动作自带一种纯然的野蛮感,不懂克制,不懂掩饰。
嘴张的大,撕咬和咀嚼的动作也大,一口下去就是一个完整的齿痕,下颌上下运动,能看见他颈侧的纹路跟着一起一伏,还会有声音发出来。
荣鸟放下酒杯,心想这很正常,奥特曼干嘛要学人类的礼仪,人类又没统一全宇宙。
而且他这么吃又不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