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掀开眼帘,眸光沉沉,越过跳跃的炉火,静静望向对面榻上的人影。
江亦遥已然睡熟,长睫轻垂,眉目舒展,褪去了白日的从容谈吐,多了几分纯粹的安然柔和。窗外漏进的细碎雪光,搭配屋内暖黄灯火,温柔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干净澄澈,不染半点风尘。
墨疏尘静静看着,心底一片安宁平和。
半生独行,踏遍风雪,一身污名,满心伤痕,他早已习惯孤身与天地对峙,与恶意周旋。从前无数个寒夜,他皆是枕剑而眠,风雪为伴,孤寂为邻,从未有一夜如此刻这般,温暖、安稳、无需设防。
原来人间最好的安稳,从不是山河万里、锦绣荣华,而是寒夜有火,孤身有伴,风尘有人懂,心事有人听。
夜风微拂,吹动破旧窗纸轻轻晃动,零星雪粒随风落在窗台,转瞬便融化成点点水渍。
墨疏尘收回目光,重新闭上双眼,眉宇间彻底褪去所有阴郁冷冽,染上浅淡的安然。
这一夜,无追杀纷扰,无世人非议,无满心郁结。
唯有暖火留人,风雪留宿,知己相伴,长夜安然。
夜色渐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层浅浅鱼肚白,漫天风雪终于彻底停歇。
漫山风雪落尽,天地一白,澄澈明净。山间晨雾缓缓升腾,缠绕山林沟壑,将整片寒山衬得静谧空灵。
古庙之内,炭火余温尚存,袅袅茶香依旧萦绕不散。
墨疏尘是被细微的动静轻轻惊醒的。
他睁开眼时,天光微亮,殿内灯火将熄未熄,余暖融融。抬眸便见江亦遥已然起身,正立在庙门前,轻轻推开木门,静静望着屋外雪后初晴的山河景致。
晨晓天光落在他青衫衣袂之上,清逸淡雅,宛如山间清风,云上明月,干净温柔。
听见身后细微的动静,江亦遥回头看来,眼底盛着初晴晨光,笑意清浅温柔:“公子醒了?”
墨疏尘缓缓起身,起身时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周身再也无半分凛冽戾气,只剩温润平和。他微微颔首:“一早便醒了。”
“雪停了。”江亦遥侧身让出门口的光景,目光望向漫山素白,轻声道,“昨夜一场大雪,洗尽山河尘杂,今日天朗风清,倒是个出行的好天气。”
墨疏尘迈步走到庙门前,立在他身侧。
抬眸望去,满目纯白雪景铺展万里,远山含雾,近树凝霜,昨夜的萧瑟寒寂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澄澈清明的山河盛景。
冷风拂面,却不再刺骨寒凉,反倒带着雪后独有的清冽干净,沁人心脾。
他侧眸看向身侧温润如玉的人,晨光落在两人肩头,温柔缱绻。
昨夜围炉夜话,半生风尘尽数倾诉;今朝雪霁天明,山河澄澈共赏清景。
墨疏尘心底澄澈一片,轻声开口,语气坚定,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
“风雪已停,前路天光渐亮。往后江湖万里,风尘千山,多谢相逢,不负此生孤行。”
江亦遥闻言,抬眸与他相望,眼底笑意温柔坦荡,轻轻颔首。
霜雪终尽,微光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