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扭的?”月瑶一脸担忧,眼里盛满心疼。
“妳睡着之后。”秦凤兮答。
“妳为何不叫醒我?”
“叫醒妳做甚,妳烧到都快能煎蛋了。”
对话停了两拍。月瑶还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让空气都变得薄了。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秦凤兮颈侧那块肿起来的地方。触感微热,底下的肌肉紧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碰上去的时候,秦凤兮的肩头明显缩了一下。
“很疼?”月瑶问。
”……还好。“秦凤兮耳朵红了。
月瑶收回手,直起身。她转身走向柜子,从最上层的格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确认是活血化瘀的药膏。她走回来的时候,秦凤兮还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在凳子上,视线垂在桌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头低一点。”月瑶说。
秦凤兮低下了头,露出后颈。月瑶挖了一指药膏,抹在掌心搓开了,然后按上去。掌心的温度比药膏暖,比秦凤兮僵硬的肌肉热,两者碰到一起的时候,秦凤兮的背脊轻轻颤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月瑶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沿着那条错位的筋络缓缓推开,力道不重但稳,一圈一圈地揉开底下纠结成团的肌肉。洞府里很安静,只有药膏被体温化开时细微的摩挲声,和两只小狐狸在榻脚翻身的轻嘤。
揉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秦凤兮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开了一点。月瑶的指尖能感觉到她颈侧的肌肉从硬邦邦的块状慢慢变软,像冰块在掌心一点一点化成水。
“好了。”月瑶说,收回手,把药膏的塞子重新塞好,“晚上我再给妳揉一次,明天就没事了。”
秦凤兮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眉间那道微蹙的褶也散开了。她抬起眼看月瑶,月瑶已经回到桌对面坐下了,正重新把那卷竹简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秦凤兮注意到她耳尖有一点红。很淡的,像冬天枝头被冻红的叶尖,藏在发丝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秦凤兮把视线移开,落在桌上那两个空碗上。碗底还残留着药渣的痕迹,褐色的,干了之后结成一层薄壳。
“药很苦吗?”她问。
“嗯,很苦。”月瑶头也没抬,“但是冉冉不知道从哪叼了一颗蜜饯过来,我吃了。”
秦凤兮偏头看了榻脚那团雪白的绒球一眼。冉冉正蜷在莹莹的尾巴里,睡得四仰八叉,小爪子偶尔抽动一下,大概在做什么追蝴蝶的梦。莹莹比较警觉,耳朵动了动,睁开一条眼缝,看见是秦凤兮,又放心地闭上了。
秦凤兮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翎羽,指尖摩挲过上面的暗红纹路。她知道,往后取血时有霜河镇守、岁寒辅助,月瑶不会再像昨日那样伤到根基。但她也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地图上那些标记过的节点还等着她们。中域的那个人还等在那里。一年的时间像一条被拉长的线,每一天都在往前移,移得比她预想的快。
“月瑶。”她开口。
“嗯?”月瑶从竹简上抬起眼。
秦凤兮把翎羽收回去,重新将目光落到月瑶身上。她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没有提到地图、路线、或者任何关于未来的打算。她只是看着月瑶那张还带着病后苍白的脸,看着她握着竹简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药膏淡薄的气味,然后说了一句:
“明天取血的时间往后挪半个时辰。妳早上先练剑,别急着练琴。”
月瑶看了她一瞬。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理解,有妥协,有那点她从不轻易示人的软。她没有反驳,只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看她的竹简。但低下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松了一点。
秦凤兮起身,把那两只睡熟的小狐狸轻轻拎起来,挪到榻中央铺好的软垫上。动作放得很轻,没有吵醒它们。她做完这些,在榻沿坐下来,背靠着石壁,闭上了眼。
她的脖子还隐隐地酸,但比起方才已经好多了。月瑶掌心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隔着衣料,像一个极小的、微热的印记。
她想,她大概能眯一会儿了。
洞府里的光线从正午的明亮慢慢转向午后的柔和,穿过石缝斜斜地落在桌面上,照着那卷摊开的竹简,照着霜河剑鞘上凝结的细霜,也照着岁寒琴尾那一道被月瑶的指尖反覆擦拭过的冰纹。
一切都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
月瑶翻了一页竹简,动作很轻。秦凤兮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靠着石壁,睫毛垂落,眉心终于完全松开了。两只小狐狸在软垫上团成两团毛茸茸的影子,偶尔其中一只的尾巴会动一下,像梦里有风吹过。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不急,也不慢,而桌面上那枚漆黑色的翎羽,在午后的光线里静静地躺着,暗红的纹路就像一簇收敛了火焰的炭,温热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