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谁也没想到,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丫头,体内竟藏着这样一副惊世的灵根。
而她更没想到的是,这副灵根,竟会被墨境真人以这样一种方式,一点一点地从岁月深处勾出来。琴弦已动,暗香已起,蛇已睁眼。
接下来,是争分夺秒,还是请君入瓮,就看她们怎么走了。秦凤兮握紧剑柄,夜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眼底掠过一抹锋锐如刃的光。
走罢。去找师父。然后,把那些欠了太久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月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那一抹暗红细纹已然消退,但她却觉得整条右臂都泛着一种奇异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轻轻舒展、缓缓睁眼。她握了握拳,掌心竟浮起一缕极淡的琉璃光泽,一明一灭,如风中烛火。
秦凤兮盯着那一瞬的光芒,眸光沈得几近凝滞。
“九转琉璃根之所以被称为‘万中无一’,不单是因为罕见。”她缓缓开口,像是在把一段尘封已久的见闻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地拽出来,“寻常灵根分五行、分品阶,天、地、玄、黄四等,每等九品,已是常人认知的尽头。但九转琉璃根不在任何一阶之内——它天生跳脱五行之外,非金非木非水火土,是一种‘空性’灵根。”
“空性?”月瑶蹙眉。
“嗯。”秦凤兮将剑收回鞘中,负手而立,“琉璃根不产灵力,也不蓄灵力,它像一面无垢的镜子,能将一切外来的灵气‘折射’、‘提纯’、‘反哺’。寻常修炼者吸纳天地灵气,十成之中能炼化三成已算天赋不错;而九转琉璃根的拥有者,但凡灵力经过她的经脉,便会被自动洗练为最精纯的‘元息’——那是任何一种功法都趋之若鹜的根基之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月瑶的眉心,那里隐约有一道极淡的霜色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也就是说,妳不需要刻意修炼,只要活着、只要呼吸,这天地间的灵气便会主动朝妳涌来,被妳的灵根‘舔舐’、‘打磨’,然后反哺回妳的丹田。哪怕妳终日不动不坐,修为也会日积月累地自然攀升。普通人苦修十年,未必抵得上妳安然静坐一载。”
月瑶的指尖微微一颤:“那我……”
“这便是为何墨境真人盯了妳这么多年。”秦凤兮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压着什么危险的情绪,“九转琉璃根对旁人而言只是极品的修炼根骨,但对修炼那门‘吞灵化元’邪功的人来说,它是世间最完美的‘鼎炉’——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采补,而是……他将自己的元神割裂一丝,植入琉璃根之中,借由妳的灵根替他将天地灵气洗成元息,再反哺回他的本体。妳修得越快,他便得益越深;妳的灵根越纯净,他的邪功便越圆满。到最后,妳的修为越高,便越挣脱不了他种在妳体内的那一道‘根契’——他会把妳整个人,变成他行走的、活着的、会呼吸的聚灵阵。”
月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岁寒琴囊,那冰蓝色的光泽隔着布面仍微微透出,像一只安静的眼。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无尘真人教她识字,第一次在竹简上写下的那个“根”字——真人说,根是草木之本,是修者之基,是立身于天地之间最不能动摇的东西。
原来她的根,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那老鸠说的‘琴音再奏三次’……”月瑶抬起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如果我把这三根龙筋拆下来,是不是就能断了那道引子?”
秦凤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拆不得。龙筋一旦入琴,便与琴身血肉相连——岁寒琴乃是上古灵物,琴与弦共生共感,若强行剥离那三根新弦,岁寒琴本身也会受到重创。更甚者,那根龙筋内封的引魂香已经被第一声琴音激活,此时拆弦,封在里头的术法会瞬间反噬,届时……”
她没说完,但月瑶看见她握剑的手骨节泛白。
“届时,我体内的那道‘标记’会被直接引爆,是吗?”月瑶替她说出了那句话,语气出奇地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秦凤兮没有回答,只是闭了闭眼。
竹林里安静了很久。夜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如低语的声音。冉冉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颈窝,莹莹终于不炸毛了,伏在她脚边,暖烘烘的肚皮贴着她的鞋面,像在用自己的体温告诉她:地上是安全的,你站得住。
月瑶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月光落在霜地上:“那就留着它。”
秦凤兮猛地睁眼:“妳说什么?”
“留着那三根弦。”月瑶将琴囊重新背到背上,动作利落而坦然,像把一柄出鞘的刀重新别回腰间,“他既然已经埋了引子,那就说明他一定会来‘收线’。与其拆了琴、伤了岁寒、还被他察觉我们已经识破,不如——留着这根线,等他自己走到跟前。”
她抬起眼,瞳仁里映着竹梢间漏下的碎月,那一点琉璃般的光泽在她眼底深处隐隐流转,像封存千年的冰下忽然有泉涌出。
“等他觉得万无一失、觉得我已经被琴音喂熟了、觉得是时候来摘果子了——那时候,他离我们最近,也最松懈。”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凿在夜风里,“我不是容器。他要来,我便让他看看,这面‘镜子’里,照出来的到底是谁的脸。”
秦凤兮凝视她良久,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有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在翻涌。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拨了拨月瑶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月瑶继续往前走,一步比一步稳。
琴囊里,岁寒琴的弦安静地伏着,暗红色的光泽在冰蓝中如一条蛰伏的蛇,缓缓地、无声地,再一次闭上了眼。